丢失(1/2)
丢失
秋時月站在碎裂的祭壇上,腳下是夢淵崩塌後殘存的石基。
她的衣裙上沾着灰燼與血跡,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身後,兩名白衣修士押着梓潼長老。他花白的頭發散落,嘴角有血,但脊背挺得筆直,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另一側,兩個年幼的夢貘幼崽被捆着手腕,縮在一起發抖,不敢哭出聲。
“夢貘之鄉,我終于進來了。”秋時月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有些散。
梓潼長老啐了一口血沫,“你會遭報應的。”
“報應?”秋時月笑了笑,那笑容極淡,像刀鋒上一閃而過的寒光,“我等了幾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天。”
她轉過身,朝祭壇邊緣走去。
那裏,著之旻半跪在地上,肩頭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順着手臂滴落,在碎石上彙成一小片暗紅。
他低着頭,看着自己掌心裏那盞已經碎裂的夢燈。燈芯的火焰早已熄滅,只剩幾片焦黑的殘骸。
秋時月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擡起頭。
月光從碎裂的天穹漏下來,照在那張年輕的臉上。他咬着牙,眼裏沒有恐懼,只有恨意。
“你是夢貘。”秋時月歪了歪頭,“織夢術,你應該會。”
著之旻沒有說話,只是盯着她。
秋時月松開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銀白色的夢燈,燈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燈芯是一團流動的、近乎透明的光暈。
“這是憶盞。”她将夢燈舉到眼前,光暈在她指尖流轉,“以夢貘的血為引,以憶盞為媒,可以織出回到過去的通道。”
著之旻的瞳孔微微收縮。
“我需要你。”秋時月低下頭看着他,“送我回六十年前。”
“你找錯人了。”著之旻的聲音很輕,“我沒有那麽大的能力。”
“那誰有?”秋時月偏過頭,目光落在被押在一旁的梓潼長老身上。
長老的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說話。
秋時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是夢貘一族的長老,修為僅次于族長。你,應該可以吧?”
梓潼長老閉上眼,不語。
秋時月伸出手,指尖從他花白的發鬓劃過,“你的孫女,今年剛滿一百歲吧。聽說她的織夢術,在同輩中出類拔萃。還有你的小孫子,上個月才剛剛渡過噬夢境的雷劫。多好的苗子,若是折在這裏,太可惜了。”
“你!”梓潼長老猛地睜開眼,目眦欲裂。
秋時月收回手,轉身走回祭壇中央,風吹得她的衣裙獵獵作響,“你只需要告訴我,願不願意。”
祭壇上安靜了很久。遠處傳來夢淵的崩塌聲,石塊滾落,砸進深不見底的水中,發出沉悶的回響。
梓潼長老低下頭,肩膀塌了下去,“……我答應你。”
秋時月笑了笑,嘴角微微揚起。她轉過身,看着著之旻,“你也一起,看在秋姑娘的面子上,若是成功了,我不會傷害你們。若是失敗了……”
她沒有說完,只是看着那盞憶盞,燈芯的光暈在她眼底跳動,“若是失敗了,我就死在那裏。死在六十年前,死在他身邊,也不算壞。”
她彎下腰,撿起那盞憶盞,握在掌心。燈托冰涼,貼着她的皮膚,像一塊永遠不會被捂熱的冰。
她低下頭,看着燈芯裏那團近乎透明的光暈,光暈跳了跳,像是回應。
梓潼長老盤腿坐在祭壇中央,雙手結印。妖力從掌心湧出,注入那盞懸浮在半空的憶盞。
著之旻跪在他身側,肩頭的傷口還在滲血,但他沒有動,只是閉上眼,将妖力一絲一絲地抽出來,彙入那團正在膨脹的光暈。
秋時月站在祭壇邊緣,背對着他們,看着那片被劍光劈碎的天穹。月光從裂縫中漏下來,照在她身上,将那道清瘦的輪廓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
“再深一點。”梓潼長老的聲音沙啞,額角青筋暴起,“現在的時間節點太模糊。”
著之旻咬着牙,将更多的妖力注入憶盞。他的手指在發抖,肩頭的傷口撕裂得更開,血順着手臂滴落在石板上。
憶盞的光芒越來越亮,從銀白變成熾白,從熾白變成近乎透明的金色。
光暈在空氣中膨脹,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花瓣一層一層地剝落,露出中間那片虛無的空間。
那片空間裏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顏色,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秋時月轉過身,看着那片虛無。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底有什麽東西在湧動,像冰面下暗藏的激流。
“我來了。”她邁步,走進那片虛無。光暈在她身後合攏,花瓣一片一片地收回來,将她包裹其中。
梓潼長老的手從結印中松開,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額角的冷汗順着臉頰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著之旻睜開眼,看着那團正在收縮的光暈。
憶盞的光芒暗了下去,從熾白變成銀白,從銀白變成幽藍,最後只剩下一點微弱的熒光。
祭壇上安靜了下來。
遠處夢淵的崩塌聲不知何時停了,風也停了,霧氣凝固在半空中,像一幅被定格的畫。
梓潼長老仰面躺在石板上,渾濁的眼睛望着那片碎裂的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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