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失(2/2)
“她回不來了。”
著之旻偏過頭,“什麽?”
“她要去的地方,不是六十年前。”梓潼長老的聲音很低,低得像霧氣貼着地面游走時發出的簌簌聲,“是她的執念,憶盞織出來的夢,是人心底最深的執念。她以為她回到了過去,其實她只是走進了一個由她執念構建的幻境,一切都是假的。”
著之旻低下頭,看着自己掌心裏那枚碎裂的夢燈。燈芯的火焰早已熄滅,只剩幾片焦黑的殘骸。
“她會死在夢裏嗎?”
“她會被困在那裏,一遍一遍地重複那個她最想回去的瞬間。六十年,六百年,直到她的執念消散,或者她的身體撐不住。”
祭壇上,那盞憶盞靜靜地躺在石板上,光暈在夜風中微微顫動,像一聲嘆息。
遠處,夢淵深處傳來一聲低沉的嗚咽。
是風吹過碎裂的結界時發出的回響,那些被攪碎的先祖夢境碎片,在夜空中漂浮着,像一盞盞幽藍色的燈,明滅不定。
祭壇的另一端,族長站在夢淵邊緣,銀白色的長發在風中散落,衣袍上沾滿灰塵與血跡。
他的雙手被鎖靈鏈縛在身後,鏈子的另一端握在玄清宗師尊手中。兩名白衣修士一左一右押着他的肩膀,迫使他跪在碎石上。
師尊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月光從碎裂的天穹漏下來,照在那張清瘦蒼老的面容上。
他穿着藏青色的道袍,花白的頭發用木簪束着,面容冷峻,目光沉沉,像一口不見底的枯井。
“百年前,你帶着夢貘一族茍延殘喘于這片霧沼之中,可曾想過會有今日?”師尊的聲音沉沉響起。
族長擡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你想怎樣?”
師尊蹲下身,與他平視,“夢貘一族雖被我們驅逐至此,但你們的血脈中藏着一個秘密:以夢為食,以夢為壽。你能活這麽久,靠的不是修為,是吞噬夢境得來的漫長壽命。你的血,比任何靈丹妙藥都更接近‘生’的本質。”
“我需要你的血。以血換血,以命換命。”
師尊站起身,背對着他,望向那片碎裂的天穹。“百年前那一戰,我受了重傷,經脈斷裂,根基受損。這些年來,我的修為不進反退,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丹藥、靈草、禁術……我試過一切方法,都只能延緩,無法逆轉。”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族長臉上,“但你們夢貘不一樣。你們的血裏,藏着逆轉生死的功效。”
族長嗤笑一聲,祭壇上安靜了下來。
遠處傳來夢淵的崩塌聲,石塊滾落,砸進深不見底的水中,發出沉悶的回響。
風從裂縫中灌進來,帶着乾燥的、灼熱的氣息,吹得族長的衣袍獵獵作響。
“你可以選擇拒絕。”師尊從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丹藥,托在掌心。丹藥只有龍眼大小,表面流轉着暗紅色的紋路,像一條條蟄伏的血管。
“但他們都會陪你一起死。”他将那枚丹藥放在族長膝前的石板上。
“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考慮。”他轉過身,朝祭壇邊緣走去,“一炷香後,若你還沒有決定,我就殺一只夢貘,知道你做出決定為止。”
族長的身體猛地一顫,“你……”
“一炷香。”師尊沒有回頭,腳步聲漸漸被霧氣吞沒。
族長跪在碎石上,低着頭,看着膝前那枚暗紅色的丹藥。
月光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在丹藥表面,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像活物一樣緩緩蠕動。
霧沼的風從遠處吹來,帶着灼熱的氣息和血腥味,還有幼崽們壓抑的哭泣聲。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丹藥。丹丸觸手冰涼,表面的紋路在他掌心蠕動,像一條條細小的蛇。
他将丹藥舉到眼前,月光透過那層暗紅色的外殼,照出裏面流動的、渾濁的液體。
“族長!”孩子們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沙啞、急促,“不要!”
族長偏過頭,看見他們被押在祭壇邊緣,頭發散落,嘴角有血,渾濁的眼睛裏滿是焦急與恐懼。
“你死了,我們怎麽辦?”
族長看着他們,将丹藥塞進嘴裏,咽了下去。
丹藥入喉的瞬間,一股灼熱的氣流從丹田湧起,沿着經脈向四肢蔓延。
他的身體開始發燙,皮膚表面浮現出暗紅色的紋路,像蛛網,像樹根,從心口向全身蔓延。鎖靈鏈在手腕上劇烈地晃動,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他咬着牙,喉嚨裏溢出壓抑的悶哼。那些暗紅色的紋路越來越亮,像燒紅的烙鐵嵌在皮肉裏。
血從他的指尖滲出來,落在石板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水滴濺在燒紅的鐵板上。
師尊伸出手,按在族長頭頂。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從族長的身體湧出,順着師尊的手臂蔓延上去,像一條條饑餓的蛇,鑽入他的衣袖,鑽進他的皮膚。
師尊閉上眼,喉嚨裏溢出一聲滿足的嘆息。他的皮膚在變光滑,皺紋在消退,花白的頭發從發根開始變黑。
族長跪在他面前,身體在一點點地乾枯。暗紅色的紋路從他身上褪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蒼白的、枯萎的皮膚。
“族長!”
族長想說什麽,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身體在風中慢慢消散。從指尖開始,化作細碎的、銀白色的光點,像深秋的蒲公英,被風吹散,飄向那片碎裂的天穹。
光點越飄越遠,越飄越淡,最後消失在那片灰白色的霧氣中。
師尊站起身,低頭看着自己年輕的雙手。皮膚光滑,骨節分明,掌心裏沒有一道皺紋。他握了握拳,感受着體內充盈的靈力,嘴角微微揚起。
“将他們的夢庫搬空,至于這些夢貘……”他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被押着的族人,“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