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2/2)
“我們幾位長老的想法一般無二,這是共識。”
葉連笙的眸光發冷,彼時天色微黑,魏逢茗的腳底升騰起涼氣。
他臉上的溫和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種難言的鋒銳,魏逢茗不知為何,喉嚨有些發酸。
她站了起來,遠離了火堆,獨自坐到樹下。
她躺了下來,頭靠着一塊大石頭,硌得後腦勺發疼,覺得自己剛才的問話愚蠢得可笑。
難道她想聽他說,我不介意。
我不介意同你死在一處。
他不介意,她還介意呢。誰生來就是為了死的?
若是他死了,自己要買十駕禮炮大放三天,然後走馬觀花,頭上戴着大紅花繞城,再給清平宗送去一封挑戰書,說她打敗了仙門第一,順便曝光一下自己的妖族身份。
天下第一修士被妖給殺了,豈不是贻笑大方?
到時候仙門派人追殺她,她就帶着葉連笙的屍體,跑到一個誰都找不到他們的地方,正好行李裏有兩塊碑,一塊給他,上書:滅青花寨之敗類——葉連笙,一塊給自己,上書:複仇勇者之妖王——魏逢茗。
為什麽是妖王?
魏逢茗心中暗想,殺了葉連笙,自己肯定會被其他的妖怪推舉為妖王,作為妖王在無名之地平平淡淡地死去,身旁還躺着宗門第一的屍體,該在江湖中引起多大的波瀾啊。
她越想越興奮,竟然有些激動。
葉連笙觀察着魏逢茗,她躺在樹下,兩手放在後腦勺,眼睛盯着灰暗的天空,嘴角泛起微笑。
那笑容,格外得意。
她到底在想什麽?
葉連笙心中想,師父保護徒弟是應該的,怎麽可能不介意徒弟和自己死在一處?
他細細琢磨着自己剛才的話,除妖路上,遭逢大難,弟子不棄師父而逃,想同師父死在一處,已經極為可貴了。
若是她再問起來,自己就說不介意,等這種情況真的發生了,自己再另做一套就好。
魏逢茗賭氣而走,一只烤雞都落入了驚弦的肚子,葉連笙不知徒弟餓不餓,她總不吃辟谷丹。
這納物箱是個存儲空間,裏面有不少東西。他本想拿點心給她吃,又想起她和驚弦似乎很喜歡吃自己做的雞腿,便取了幾只生的雞腿。
雖然自己嘗不到味道,但是估算一下用量還是會的,他努力回想着許多年前的事情。
母親在生火,臉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滿屋子煙熏火燎的氣味,把廚房給燒着了。
他們一家人都逃到屋外,等着濃煙散去。
那煙氣在房間裏停留了許久,直到他們因為瘟疫而死,煙味才散盡。
他背了個小包袱,離開家鄉,後來有人點化他,說他有仙骨,讓他去修仙。
當時民間多是小門小派,沒有大宗,他們需要錢建設門派,所以收徒方面,門第之分格外嚴重。
他雖然沒錢,可是仙骨夠好,所以還是有人要,只是要求就是他得在那裏待着,一階一階往上升,得和許多人比試,他們要他殺誰,他就得殺誰。
他不喜歡,就在一個門派學些仙法,又換個名字,裝扮成另一個人,去另外一個仙宗偷學,拼拼湊湊,學了不少東西,到處殺些妖怪,也掙點錢。
他那時覺得,殺妖就是殺妖,種族不同的天敵,殺了,掙些錢,悠哉悠哉,閑适自在。
後來他嗅到了妖氣,盡管相隔百裏,他還是悄悄拔了劍,趁夜摸上山去。
夜色中,他瞧見幾個人有說有笑,扛着鋤頭和水桶,水桶搖晃作響,他們哼着歌,走的很慢。
他們身後是剛建好的房屋,小小平房,上面貼了副春聯,他後知後覺地想起,春節到了。
他們身上散發着妖氣,是群妖怪。
他看到這群妖怪在種東西,正琢磨着為什麽他們不在白天種,便聽一只妖怪說:“白天真是太冷了,夜晚還暖和一點,這時候種花,絕對養得活。”
一妖怪沮喪道:“我們的妖氣太重,怎麽能種活東西?白天種,晚上種是一個結果。”
他吃了一記爆栗,捂着腦袋痛呼,打他的妖怪說道:“種花是有講究的,天氣太熱了,種花是會死掉的,太冷了,花也會死,這都是人類千年來的經驗,你不努力,怎麽知道種不出?”
葉連笙慢慢把劍收回劍鞘。
幾只妖怪忙前忙後,在說話都冒着寒氣的季節,他們用帶着冰碴的水澆灌種子,又用腳踩實了土壤,看得葉連笙直皺眉頭。
這樣種東西,怎麽能活?
妖怪們進了房子,敞着門,生了火,圍在火堆前大聲讨論,說若是這批花種子還是發不了芽,他們就再去買另一批。
有個小妖想用鳳仙花做指甲,插話說讓他們帶回來些鳳仙花種子。
那一大袋種子就堆在房子的門邊,葉連笙悄悄靠近,他一看便知,這種子被妖氣浸染,開不了花。
他伸出手,對準那一大袋子種子,注了點靈氣進去。
乾癟的花種子驟然明亮光滑了。
他起身時,臉不小心蹭在春聯上,蹭上了點紅粉,他揉了揉臉,覺得有些冷,便蹲在窗戶下感受着那點熱氣,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聽見有人喊他,把他當成了妖精,讓他過來烤火。
他清醒過來,提劍逃了。
離開時正瞧見有妖怪搬了石頭出來,上面刻了三個字,是寨子的名字。
青花寨。
他再沒回來。
後來這批花種子成功開了花,漫山遍野。
花種子不知道更新疊代了多少次,還是一樣的絢爛。
十歲的魏逢茗惹了禍,躲在花堆裏,嗅着花朵的香氣。
這花可真美啊。
可是天黑了。
她站起身,心想,自己該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