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怎麽會有着這麽自戀的人呢?(2/2)
他帶她坐上船,兩人一蛇,在海浪上前進,銀亮的魚跳出水面,魚鱗閃閃發光。
濃綠的山林如同翻滾的波濤,新葉下滴着昨夜新落的雨,竹筍蹭蹭拔節,一只野雉于松下啄蟲。
她看到一只鳥喙極長的大鳥,挂在樹上,篤篤篤地敲樹乾,把樹乾敲出了一個大洞,捉了只肥圓的白蟲出來。
他帶她去了沙漠,往日的池沼國已經覆滅,可是寶石仍在,就存在一幫富人的地窖裏。寶石就該在天地間生輝,她偷了一顆,師父沒瞧見,哈!哈!哈!
月光下,平原上,她坐在一望無際的麥田前,喝着不知道從哪裏帶過來的椰子。
師父也抱着腿,坐在她身邊。
麥子被風吹動的聲音很美,她從未種過麥子,從未見過海洋,她不知道外面還有遼闊的世界,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她被恨困得太久了。
“若是你有天不再修道,那麽下了山,去探索探索世界也好。”
他陰霾藏在眼底,臉上是淡雅的笑。
有些人殺了仇敵以後,會選擇自殺。他不想讓她困于那樣龃龉的境地。
他神情釋然,看向遠方,魏逢茗覺得師父變了些,眼神中似藏了些不舍。她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所以扭了扭脖子。
脖子的骨頭咔噠作響,她笑道:“真是暈死了,在陸地的人也許一輩子不會發現自己暈船。”
葉連笙:“你今日便發現了。”
“是啊,發現了不少。”
發現了人單靠恨,是無法生活的。
她喊他師父已經成了習慣,可是這個習慣現在得改了。
她沒覺得自己不配,自己就該當他的徒弟,只是覺得不适合。
他要死在她手裏,他該死在她手裏,不過,得是作為一個陌生人的角色。
而不是她的師父。
她琢磨着給他收屍,就問他,他喜歡什麽樣式的木頭。
葉連笙知道徒弟在琢磨給他收屍的事,就挑了個最貴的木頭,說自己要黃梨木。
她十分肉疼,覺得這種沒聽過的高端貨肯定不便宜,又問,這是什麽東西,該去哪裏買。
他說,明天帶你去看看。
第二天,他帶她去了棺材鋪。
她大驚,問怎麽來這地方。
他說,這家的黃梨木最好。
“可這是棺材鋪啊。”
他瞪了她一眼,讓她不要心有芥蒂:“這是好木頭,與它在哪裏無關。”
他又補了句:“其實是什麽木頭也無關,生在鄉野間,生在宮廷內,都無關,只要是好木頭。”
魏逢茗心想到時候給他挑塊便宜的。
他看穿了她的心思,又道:“我只要黃梨木。”
淡淡的執拗。
魏逢茗心道,那你前面說那麽多解釋乾什麽。
她心想,等師父死了,自己可以把寶石賣了,給他買一塊上好的,不會被蟲蛀。
第二天下午,魏逢茗兩人回了一趟山上,給果陽偷偷帶了幾罐子陳年烈酒,又給師兄師姐帶了些東西。
邢青簡問靜元法師可好。
葉連笙說好得很,她雖不再用丹藥延長壽命,可是想死的人總是活的很長。
他沒說的是,很想活的人往往死的很早。
若是自己解不了這換靈咒,這幾天見到的東西,将是徒弟十幾歲人生最後的風景。
他很可惜。
徒弟晚上需要和酒族聯絡,透露他的計劃,他便第二天晚些喊她起床。
她的死亡仿佛一把劍懸在他的頭頂,在她不肯吃辟谷丹,千裏迢迢買了燒餅回來時,他就想,這樣一個小徒弟,若是殺了我,然後死掉了,一生那麽短,會不會不太值。
所以,他總趁着她睡覺的時候,開符門出去。
天南海北,他認識的人很多。
換靈咒雖然比邪術還惡毒,但到底是仙術,不同于邪術的詛咒或命契,講究的是等價交換。
他想着,付出一點代價也沒關系。
她到底因自己而來,又中了這咒。解了咒,一拍兩散,各走各路。師徒情分從此散盡。
他不欠她什麽。
魏逢茗分了半個燒餅給驚弦,又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些無花果,說這個特別甜,都是一棵樹上結的,她提前吃了一個,這次絕對不是在騙他。
他信了,就吃了,她眉開眼笑,說這好酸的。
他覺得甜,可是也跟着說酸。
他還記得她的手下要給她洗衣服。
這幫妖怪去了坊間,裝成人,讓別人給它們洗。
洗衣服的人一見上面全是血,就悄悄報了案,一幫妖怪丢下衣服跑了。
沒了衣服,它們也沒臉再去找魏逢茗,就每天狀若無意地在她身邊徘徊,決心等到她忘記了這件衣服再出現。
最後,還是葉連笙去要的衣服。
衣服讨回來了,他給它洗乾淨了,放在這群妖怪的必經之路上。
它們都以為自己發現了一件一模一樣的衣服,還是乾淨的!
于是推搡起來,争着搶着要把這衣服獻給魏逢茗。
争搶過程中,衣服撕破了。它們又躲了起來,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
觀看了争鬥全程的葉連笙扶住額頭。
他還是按布料找師傅原樣做了一件,不敢再經那幫妖怪的手了。
“今天早上打開門,這東西就在了。”他将衣服遞給她。
魏逢茗很高興,這幫生死不明的小妖精看來還活着。
她趕緊換上了,對着鏡子照了又照。
她心想,世界上怎麽會有自己這麽帥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