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了(2/2)
蘇起山行了一禮,道:“夜晚寒氣重,雖不知兩位長老在這裏所為何事,也該早些回去歇息。”
池嶺西擺手:“不急,我們……這裏景色好,适合打坐。”
河長老狐疑地看着蘇起山:“你是來問你師父的事的?”
蘇起山嘴唇緊繃。
池長老意味深長看了他一眼,“你替你師父不滿?”
“沒有,我只是想知道,你們為什麽不願意救他回來。”
“你不了解情況,只是……”
“只是因為魏逢茗?”
池長老猶豫着,點了點頭。
蘇起山氣得發抖,關長老與他們做同僚做了數年,就因為魏逢茗要報複清平山,他就要這樣被抛棄麽?
“你不懂。”池長老嘆氣。
河長老拍蘇起山的肩,“你師父……回頭我們再同你解釋清楚。”
蘇起山挪開步子,揮開他的手,“若我師父死了呢?若是魏逢茗讨厭我,我是不是也要被趕下山,我們的命在你眼裏就如此不值?你們為了清平宗的安危,誰都可以犧牲嗎?”
池嶺西張口訓斥:“你都是從哪裏聽來的這些渾話,你——”
他忽然捂住脖子,連連後退,跌倒在地,“你——”
蘇起山表情震悚:“我……我什麽也沒做啊,池長老,你怎麽了池長老!”
河揚青大驚失色,撲上前去看他,池嶺西口中噴血,嘴唇發青,是中了毒。這毒看來早就下了,只是今日才完全爆發出來。
河揚青試圖用仙法去止血,手掌一探,他已氣息微弱,河揚青癱倒在地,喉嚨也開始抽痛。
他慢慢舉起手,指向惡靈塔對面的山,“你去見他了?你……你把他帶回來了?”
繁星點點,夜幕中,一人禦劍飛來。
蘇起山恸哭,“我師父說要我過去救他……怎麽了,到底出了什麽事……”
蘇起山一時天旋地轉,神智有些不清,他看向師父朝他飛來的自如身影。
他扶他出墨鈴谷時,他的腿分明還一瘸一拐。
蘇起山隐約中意識到,自己做了些無法彌補的事情。
池長老臉色慢慢泛白,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河長老忍下悲痛,嘴唇發紫,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往山下跑去。
“徒兒,我的好徒兒。”
關璋群緩步而來,提劍在手。
蘇起山面如土色,跪在死去池長老面前。
“你對他都做了什麽……”
做了什麽?
魏逢茗假死複活後,他就開始着手給長老下毒。一種經受劇烈刺激,就能迅速引人致死的死毒。
魂飛魄散,永不相見。
河揚青生性聰明,已經逐漸發覺了他的所作所為。不把他們除去,難保所作所為不被公諸于衆。
若是真到那時候,一切都毀了。
關璋群道:“起山,從此你就是清平宗最尊貴的弟子,我覺得,你不會想永遠只做一個丹藥閣的小弟子。現在,這就是你的機會。”
順着他的視線,蘇起山看向黑暗的山林。
風卷着枯葉。
“去呀。”劍悄悄抵住了他的後背。
蘇起山挺身追上。
石階上,魏逢茗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下跑。
她倉促撞開門,撲進金光閃閃的房間。
“怎麽會……連天闕怎麽死了……”
她摸着那具骨架,又看向頭骨,想象着這具骨架原本的樣子。
她伸手觸碰,恍惚間像是在摸自己的骨頭。
連天闕早就死了,死在塔內。那些所謂的紅光,外部塔身銅鈴聲響。
“以前關長老負責日常管理惡靈塔。”她想起河長老的話。
她被騙了,惡靈塔根本就沒什麽異響。沒什麽連天闕要突破塔身的傳聞。這只是他誘她進塔的手段。
魏逢茗腳步虛浮,睫毛和指甲都開始脫落。
她疲憊地靠住了門,慢慢滑落下去,屈膝坐着。沒想到短短幾個時辰,境況就已天翻地覆。
她重新下到一層,拍門,求外面的池長老兩人放她出去,可外面沒了任何動靜。
出事了。
池長老不是背信棄義的人,外面一定出事了。
“我……我們怎麽辦?”安舌不安地問。
魏逢茗搖頭。
她坐了會兒,又沿着臺階走上去,重新打開連天闕的門。
她幻想中的對手,原來早就不存在了。不知這連天闕生前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魏逢茗不想死,一想到死,就怕的渾身顫抖。她從前不怕死的,因為沒什麽好活,而現在,她真的很怕。
她若是直接殺了關璋群,若是沒有那麽貪婪,一定要殺死連天闕。
若是……
關璋群太了解她了。
她和連天闕的個性的确很像,才能被他一次次地利用。
才會來到同一個結局。
這是她的命數,她本來就該死在這裏,在二十年之前就該在這裏,這二十年是她偷來的時光。
魏逢茗躺下來,把連天闕身後的石頭挪開,骨頭也放倒,和死去的連天闕腦袋挨着腦袋。
小溫漂浮着,在一片幽深的黑暗中,她像一只閃爍的螢火蟲。
安舌肥膩膩地趴在石頭上。
魏逢茗眼皮有些癢,一揉,又是幾根睫毛下來了。
“對不住,”魏逢茗說,“早知道就不帶你們進來了。”
“沒關系谷……谷主,我跟着你享了……不不少福,也算是妖生精彩了。”安舌結巴。
小溫聲音軟軟:“谷主,這不是你的錯。”
魏逢茗悶聲不語,喉嚨有些哽咽,等死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
魏逢茗做了個夢,夢裏,師父帶着驚弦走在街上。
人群熙攘,他看上去卻像是一個人。
她看到他在鬧市中頓住腳,茫然在身後尋找。
他在找她。
她流淚了。
在魏逢茗不長的人生中,在她倔強而嘴硬的人生中,
她第一次真切地覺得自己錯了。
若是她知道她的歸宿是回到這裏,她一定不會去找他,綁他,強迫他。
她會離他遠遠的。
真的錯了,她全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