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殺止殺(1/2)
以殺止殺
紙人已經在門口聚集。
魏逢茗張開手臂,深紅的軟袍泛着淺淺的磷光,葉連笙給她系上扣子,扣得很緊。魏逢茗嘩啦一下甩了袖子,她眼中迸發出光彩,整個人仿佛突然亮了起來。她贊嘆道:“真漂亮。”
她在銅鏡前轉身,兩手掐在腰間,對鏡子看了又看,她嫌銅鏡太小,看不到全身,就讓葉連笙捧着銅鏡,站遠一些。
她總算瞧清楚了,“好看。”
她看向葉連笙:“你也好看。”
葉連笙放下鏡子,在她面前轉了一圈,她連連贊嘆。
兩人看着彼此一本正經的樣子,都笑了起來。
轎子前夜就停好在門前,紙人請魏逢茗上轎子。
葉連笙給她蓋蓋頭,他後背因紙化而難以伸展,動作有些僵硬。紅布蒙上時,魏逢茗在蓋頭下悄悄捏他的手指,葉連笙用力回握她。
紙人檢查了兩人,确保他們沒有攜帶任何武器,魏逢茗随意攤手,示意她什麽也沒拿。
至少是身上沒拿。
魏逢茗朝葉連笙挑眉:我這可不算撒謊。
葉連笙笑了,給她蓋上了紅綢蓋頭,紅綢輕而滑,風掀起一角,葉連笙眼底的冷色一閃而過,像空谷回聲,在魏逢茗心中一圈圈回蕩,她有些不安。
“你別害怕。”她對他說。
其實是她怕了。
葉連笙掀開蓋頭,這蓋頭本該在回來時掀開,可他們不會回來了。
他眼中是和煦的暖意,仿佛剛才她看到的冰冷全是錯覺,他輕聲說,別害怕。
轎子輕晃,魏逢茗輕輕扯下蓋頭,掀開一側簾子。
油燈閃過。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是幻覺。
油燈還在房間裏,此刻油燈上的繩子應該快被燒斷了,棉絮散開,一場大火,一切的一切。
燒掉棺材。
轎子擡得低,紙人村裏沒有馬,葉連笙就在她身邊走着。
身上的鮮紅襯得他面色紅潤,他的腰身用一根緞帶輕束,走得輕快,竟似少年模樣。
轎子走得慢,他也放慢了步子。
天氣悶熱,魏逢茗從簾子裏伸出一只手,手掌感受着外面的涼風,葉連笙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包着她的手,乾燥的冰涼,魏逢茗握夠了,要收回去,他拉着她的幾根手指。
她發覺他今日情緒有些奇怪。兩人就要出去了,還這樣戀戀不舍。
鼻尖嗅到一絲煙氣,兩人的手迅速分開。
轎子停了,紙人警惕地站着,看,兩人的動作被嚴格監視,他們都沒動。
東邊,魏逢茗的房子冒出黑煙,煙霧缭繞,騰上半空,與白霧混合在一起。
油燈倒塌,燃火的燈油攀上了床上的簾子,火舌舔舐。
牆壁倒塌。
滿街紙人相互對望,慢吞吞往房子飄去。
魏逢茗鑽出了轎子,兩人在原地安靜等候。
火越燒越大了,不斷有紙人回來領新的紙人過去,紙人少了大半。
是時候了。
葉連笙從轎底抽劍,隔了兩個擡轎的紙人丢給魏逢茗。
這劍她用得格外熟練,迅速便砍倒了兩個紙人,紙人被劈成兩半,行動有所減緩,分成兩半的身體仍然飄着,截斷面是深紅色。
兩人顧不上久留,将劍橫在身前,殺掉任何擋路的人。
沖入白霧。
風聲呼嘯,漫天紙人飄飛,要攔住二人的去路。
葉連笙一劍腰斬,攜魏逢茗突圍,紙人襲擊如蝗蟲侵襲。
白霧在青磚紅瓦間彌漫。
他們順着村落往山外狂奔。
流水淙淙,蟲蟬低鳴,紙人村的季節停留在夏末。
葉連笙揮劍狂砍,手臂一麻,肘部已經不能活動,他維持着握劍的姿勢,身子微轉,将紙人切斷。
視線模糊,他抵擋着落下的亂箭,紅衣勝火,亂箭如雨。
兩人遍體鱗傷,魏逢茗拖着僵化的右腿往前狂奔。
血的腥氣,花的香氣。
紙人逐漸遠了,只剩幾個還在跟随。
魏逢茗放慢了步子,擦乾了嘴角的血,說:“希望這外面的世界,值得我回去。”
她感覺到葉連笙牽上了她的手,魏逢茗将腦袋微微靠着他的肩,兩人活像一對午後出門散步的尋常夫妻。
又行出幾裏,葉連笙隐約瞧見濃霧的邊緣地帶。
“我們能出去了。”他說。
他看向魏逢茗,發現她的眼睛失去了光彩。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放了下來,她往回走,“我要回去。”
葉連笙攔住她。
魏逢茗無意識喃喃:“我要回去。”
“我要留在這裏。”魏逢茗重複道,“我要留在這裏。”
葉連笙将魏逢茗打橫抱起,她機械地重複,葉連笙的下巴貼着她柔軟的臉頰。“你記得你的過去嗎?”
“你知道你是誰嗎?”
“你記得我嗎?”
他的腳不能再動,越靠近白霧的邊界,身體就越虛弱,這是快要出去的證明。
腹腔已經開始湧出鮮血,現實世界逐漸回歸。他聽不見自己說什麽。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是大是小。
他終于走到了白霧的邊界。
一道極深的溝壑。
他往下望去,沒有石頭,沒有枯草,最深處是一團全然的黑暗,寒風從縫隙深處吹上來。
時隔多年,他第一次感覺到了寒冷,感覺到了疼痛。
懷中抱着的這個人身體的溫暖。
溫暖?
他看她,她也在看他。
她在對他笑呢。
她道:“葉連笙,我們成婚了。”
葉連笙眼底浮現一絲笑意。
“你怕高嗎?”
“有點怕。”
“那就閉上眼睛。”
魏逢茗抱緊了他。
她逃出來了,和師父一起。
耳邊的風聲停了。
極度的寂靜。
魏逢茗眼皮沉重,緩慢睜開,第一眼看到的是黑暗,黑暗的空間,璀璨的金光,金光照不亮黑暗。
她的手握在另一人手中,那只手有些冰涼,師父,不,葉連笙的手總是這樣的。
魏逢茗左手撐着地面,艱難直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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