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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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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懸之将手抽走,修長的食指中指一探,夾住從窗口落入的一片葉子。

……原來是怕落葉飄進他的硯臺。

“以後別看了。”他拆穿她拙劣的表演,“姑娘的手指劍繭如此明顯,何必來問。”

被發現了!周青崖看到一百兩長了翅膀,輕飄飄從眼前飛走了。她嘴角扯出一個微笑,打哈哈道:“在下确實習劍。不過既然謝師兄都這麽說,我心底更有底氣了!哈哈!”

機會難得。她想,下次謝懸之說不定就不見她了。要不現在直接約他打一架。看看他們兩個到底誰厲害。

可周青崖一低頭,發現謝懸之正怔怔地望着她的臉側。

夜風起,耳垂上的鈴铛吊墜輕聲叮鈴作響。周青崖頓悟。

懂。瞎子嘛,對聲音比較敏感。

她突然覺得謝懸之也挺可憐的,就算是世家權貴,就算是五境修為,看不見這缤紛世界,浮岚暖翠,又有什麽意趣呢?

想到自己為了一百兩還騙了他,周青崖難得良心發現。她毫不猶豫地取下鈴铛吊墜:

“你喜歡這個啊?我送給你。等等……不好意思,扣得太緊了。”

………

………

鈴铛耳墜小巧精致,不知道被拿出來多少遍,此刻正靜靜躺在謝懸之掌心。

蓬萊島,書院。四季如春。

書院的藏書樓前,有一棵梨花樹。

謝懸之靜靜站在樹下。

那夜他的眼睛其實好的差不多了,能看到窗外家族派來監視他的人。

窗邊少女卻忽然取下耳墜,不由分說地塞進他手中,說是讓他“指點”的謝禮。隔着白紗,朦朦胧胧,謝懸之看到她的耳垂嬌嫩,被扯得微微泛紅,仿佛點點紅櫻。

他那時不明白,他一個男子為何要女子的耳飾。

後來他想,周青崖思維跳脫不着邊際,不管做什麽事都不奇怪。

“師兄———”

清亮的一聲将謝懸之從回憶中喚醒。他回過身來。

玄色衣裳,軒眉修眼,不染一絲人間煙火氣。

額上系着根極素淨的白布條,愈發顯得清冷。

梅潭柘三步并兩步走來,行了個大禮,拉長腔調道:“多謝師兄救命之恩。師兄真有如天神降臨,三頭六臂,砍瓜切菜,将那群妖物打得落花流水、屁滾尿流……”

謝懸之:“正經點。”

“好的,師兄。這次錢潮江的任務完美完成。我得找師尊讨要獎勵。”梅潭柘興沖沖道,“就是可惜,我跟你常提起的那個香滿樓被水淹沒了。”

每年觀潮寫詩,梅潭柘都要化名參加,然後用一首絕倫詩詞驚坐四方。

“不過,我從江底撈到了那堵牆,今年還是一樣,大多俗不可耐,不是求升官就是求美妻。”梅潭柘想了想,“倒是有一首打油詩寫得勉勉強強。”

他念道:“千裏波濤滾滾來,雪花飛向香滿臺。

今日長纓绾北鬥,明日縛龍,縛龍.......”

謝懸之:“縛龍什麽?”

“被水沖掉了一個字。只能看出縛龍什麽大江。”梅潭柘道,“師兄你覺得這個怎麽樣:明日縛龍游大江。”

“一般。”

“明日縛龍震大江。”

“俗。”

“師兄你能不能對我——你唯一的師弟稍稍溫柔那麽一點點。”梅潭柘作勢地要去拉師兄的袖子,餘光看到一人,立刻肅穆表情、立正站好。

“師尊。”

謝懸之和梅潭柘一同向來人道。

“是小梅回來了啊。”書聖發間以竹筆架挽起高髻,手撫長須,樂呵呵道,“你近日可看了什麽書?”

來了,來了。“書聖每日三問”來了。

梅潭柘早就準備好了:“看了。禀師尊,我看古書上說‘從極迷處識迷,則到處醒;将難放懷一放,則萬境寬。’”

從最容易被迷惑的地方識破迷惑,就能夠處處都保持着清醒;将最難釋懷的心事放下,就會覺得所有的境界都寬廣自在。

“那你有沒有什麽感悟?”書聖二問。

“感悟沒有。倒是疑惑。”梅潭柘偷瞄謝懸之一眼,意有所指,“放下則萬境寬,可要如何學會放下?”

書聖當然知道他這位小弟子的真正意圖。懸之困于“情劫”太深,他們都希望他放下。

書聖道:“物物而不物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喜物而不膩于物,鐘情而不陷于情。是為放下也。”

“師尊大智慧。”梅潭柘作揖,“弟子受教。”

還剩第三問。

書聖發上的竹筆架隐隐發光,表示他對這個問題最感興趣:“那小梅你最近有沒有娶妻啊?”

書聖第三問......純粹出于個人八卦。

“沒有,師尊。你忘了我跟你說過,我叫梅潭柘——‘沒談着’。等哪天我改名為‘宥潭柘’,您就知道我談着了。”

書聖樂呵呵地道“好”,又轉向大弟子:“那懸之你呢?最近可讀了什麽書?”

“禀師尊。”謝懸之嗓音清淡,毫不留情道,“弟子也讀古人言:‘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搖唇鼓舌,妄生是非,故知無事人好生事’。”

梅潭柘秒懂:得,我好心勸你,倒成了好生是非的無事之人了。

“那你有沒有什麽感悟?”

謝懸之堅定道:“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她絕。”

書聖和梅潭柘都默默在心中輕嘆了口氣。

一個想,他這位大弟子,太過執拗。回想當日謝懸之意欲殉情,是書聖用“古籍尚需整理,為後來之人傳承文脈”拖住了他。但古籍總有整理完的一天,到那時誰又能阻止懸之的向死之心?

一個想,他這位師兄,萬卷皆通,經史盡谙,為什麽獨獨看不破一個“情”字呢?

書聖的第三問自然也無須問了。書聖這才談及正事:“千機學院的胡瓊院長前不久傳信過來,希望書院今年能派一位弟子出任學院的‘教導”。你們兩個,誰可去呀?”

梨花輕飄,落在謝懸之的肩頭。

“我去吧,師尊。”梅潭柘興致勃勃道,“不知道千機學院今年有沒有入選一些有意思的弟子。”

他雖然不認識師兄的道侶,但略有耳聞,師兄與他道侶是在千機學院相識的。讓謝師兄重回故地,伊人已身消,這不是往他心頭戳刀子嘛。

算了,還是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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