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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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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一個時辰之前。

窈安進千機學院找師祖奶奶,她想問給兔子喂白菜,但是兔子不吃怎麽辦。

她應該直接去靈獸苑,但經過落雪湖時,一路觀湖光景色,不知怎麽就走到了湖畔的撼庭樓下。

撼庭樓臨湖而立,巍峨壯麗,宛若天工。整座樓閣通體以澄黃琉璃瓦覆頂,金光流轉,陽光傾灑其上,恍若湖面碎金躍波而來,熠熠生輝。

樓高百尺,共分五層,層層飛檐挑空,檐角高翹,有扶搖九天之勢。檐脊之上,錯落蹲卧着數尊琉璃神獸,栩栩如生,神态各異。

但此刻真正吸引窈安的,是撼庭樓上有人在彈琴奏樂。

好熟悉的曲子。

可她從未聽過這首曲子。師尊愛唱歌,但她唱的曲調起伏無定,腔調怪異多變。

而這首曲子悠揚婉轉,如清水繞石,秋風拂枝,薄雲掩月,又緩緩漾開。

明明沒聽過,卻莫名的熟悉,與......親切。好像曾有位女子對着月亮,為她奏過此曲。

混沌之中,她聽到那女子的心跳聲。又或者,她的心跳聲,與女子的心跳聲連為一體。

窈安不由自主地登上閣樓,拾級而上。

......

“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撼庭樓上,姬芷柔素手輕揚,玉指撥弦,一串清音如珠落玉盤,悠然流淌于閣樓之間。

她眉眼上挑,朱唇輕啓,邊彈邊唱,歌聲婉轉,琴音與人聲相和,宛如春水映桃花,春日明月夜,柔美中又帶着幾分激揚。

身旁“樂坊十三部”絲竹齊奏,簫笛和鳴,鼓板輕響,襯得曲調愈發曼妙動人。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婵娟。”

一曲既終,餘音袅袅,繞梁不散。衆人連手中樂器都來不及放下,就爆發出陣陣喝彩與掌聲,贊不絕口:“妙極!此曲只應天上有!”

“這首‘水調辭’,少宮主已經練的爐火純青、登峰造極。”

“少宮主彈奏此曲,不僅技巧精湛,而且感情充沛。我等自嘆不如。”

替補呂太常進來的樂修弟子徐望大為震驚,大開眼界,大受裨益。

原來,當人真的為了前途拼命時,什麽瞎話都說得出來。

什麽,你問良心?那是什麽,不知道。

姬芷柔五年前才被媓岐宮宮主從鄉野帶回,一個殘忍的事實,她完全沒有樂道天賦。因此雖有宮主親授,也不過學些皮毛,勉強能奏出悅耳之音,中規中矩,談不上意境,更難言道韻。

更別提在座的都是既有卓絕天賦,又肯勤學苦練,真正的樂修弟子。

她的琴音在這些人面前,真如稚子啼語、粗石未琢、難登大雅。

不過,誰叫人家有個好娘呢?

聽聞媓岐宮主為她尋了許多至寶。單單她現在手中那把歸鳳琴,便是件難得的靈器,琴頭鑲嵌着鴿卵大的靈石,其中靈氣随樂調流動。

徐望想,安心做個陪襯吧。

一番吹捧誇得姬芷柔得意忘形,她慢條斯理地用絲絹擦擦手,朱唇輕啓:“各位好好排,下月母親誕辰,我為她一一引薦。”

樂坊團發出一陣歡呼。徐望也跟着高興起來,鼓足乾勁,準備下一場彈奏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脆聲:

“不對。”

不對?

衆人回過頭去。

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粗布麻衣,穿着簡單卻乾乾淨淨。頭頂綁了兩個小揪揪,稚氣未脫,五官卻尤為精致,睫毛生得又長又密,眼睛剔透,純真無邪。

不知為什麽,姬芷柔一見她,莫名覺得讨厭。

真是不讨人喜歡的野丫頭。她這樣想着,樂坊十三部裏已經有人開口問道:“你說什麽不對?”

窈安一點也不害怕,伸手一指姬芷柔:“她彈得不對。”

樂坊十三人從牙縫裏倒吸了十三口涼氣。

姬芷柔冷笑一聲,保持着少宮主的風度:“野丫頭,你會品琴?你說說哪裏不對。”

窈安歪着腦袋,想這曲應當溫婉清冷,空靈飄渺,就像她從未蒙面,卻出現在潛意識裏彈琴的女子。

可剛才這座上人彈琴柔美中卻帶着激揚,月滿則虧,多了幾分庸俗之氣,完全失去了此曲意境。

但原諒窈安只是個五歲小孩,一時間沒有辦法組織那麽多語言表達出來,于是固執道:“就是不對。”

姬芷柔火大:“野丫頭這不是你能随便撒野的地方,小心我将你從這樓上扔下去……”

“我可以彈。”窈安腦袋冒出一個想法,她大膽打斷道。

“你可以彈?”

姬芷柔仿佛聽到天大的笑話。她觀這野丫頭,行為舉止無拘無禮,手指粗躁肮髒。

一個野小孩能懂什麽?她不會以為,她們是在樓上過家家吧。

窈安走到一張琴時,琴修弟子微微側身,好讓她夠到琴邊。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盯過來,窈安卻一點沒有怯弱與害怕,她想了想,學着別人指腹勾住琴弦。

起初只是一串雜亂的琴音,斷續無序。閣中已有輕笑響起。

片刻之後,衆人神情漸變——淩亂的音符竟漸漸連貫起來。

她從前從未彈過琴?

她剛才只是在試音。

只用片刻時間,窈安弄清楚指法。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她的指尖仿佛早已熟稔這旋律,無需思索,似舊夢重拾,便自然流淌而出。

其聲宛轉處,如細雨拂柳,水波不興;清越時,又若冰玉相擊,響徹雲霄。曲中似有冷月鋪霜之幽思,亦含疏影橫斜之清韻。

衆人凝神靜聽,恍若置身瑤臺之上,望見銀河垂落、玉露凝光。

終章已至,餘音不絕,似斷未斷,似息猶存,天地俱寂,唯留一輪明月,照見萬古情長。

樂坊十三人面面相看,徐望知道,他們每個人心中都跟自己想得一樣:

——不學了不學了!學個鳥!

——這就是頂級天賦,先天樂修聖體嗎?!

“夠了!”姬芷柔面色極難看,為什麽這個孩子會與她母親所彈曲調如出一撤,她手指發抖道:“颠三倒四,不堪入耳!陽春,将她給我趕出……金縷绫?”

她不是把金縷绫給呂太常,讓他去殺那只該死的白頭雷鳥嗎?怎麽會綁在這個小女孩的頭上。

天助我也!

姬芷柔猛得站起身來,眼前一亮,揪住窈安的頭發:“前幾日我的金縷绫不見了,本以為是丢了,原來是被你偷了去。好啊,小偷!”

“我不是小偷。”窈安奮力掙脫。纏揪揪的發帶本來是纏在師祖奶奶的手腕上,她覺得好漂亮,要過來的。

心大的周青崖:這玩意是越掙紮越緊。可頭發又不會動。太适合綁頭發了。

姬芷柔人高力大,拽着窈安的頭發不松手,心中已經有了主意:“陽春,用金縷縷将這野丫頭綁起來,挂在撼庭樓的飛檐之上。”

不可!

徐望猛地站起身來。撼庭樓百尺之高,她才那麽小.......

窈安被拽得臉漲通紅,發根處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仿佛有針直紮進頭皮,卻拼命掙脫不過。

“樂者,以應天道,以化人倫,五音有序,八聲有節,令人心平和而志意安。”徐望身側,吹竽的師兄幽幽道,“心平氣和,師弟修行還不到家啊。”

他還想開口,見師兄又搖了搖頭。

窈安被挂在飛檐之上,閣樓內樂起再起。為宮主壽辰排練其它曲目。

他們這些人沒有世家背景,也沒有家纏萬貫,修為也處于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高境的師兄師姐才不屑來這“樂坊十三部”。

他們這些普通人,好不容易有個露臉的機會。

好不容易。

徐望想,自己真不是個東西。

他坐了下去,拿起了鼓。

樓內,笙歌鼎沸,金鼓齊鳴。姬芷柔愈發盛氣淩人,頤指氣使。

樓外,窈安被高懸在高樓飛檐,搖搖欲墜。腳下是萬丈虛空、幽深湖水。她掙紮幾下,金縷绫便越勒越緊,越往血肉裏陷去,殷紅鮮血悄無聲息地滲出,順着身體流落。

剛才還晴空萬裏,不知何時,天空飄來好大一片雲,自梅山蔓延開來,黑雲壓頂,越壓越低,仿佛要将整座高樓吞沒。

終于,窈安哭了出來。

“嗚嗚………”

“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嗚嗚………”

這哭聲比任何一種樂器都動聽,姬芷柔只覺渾身舒暢,如聽天籁。她手指一揮,樂府十三人更加賣力。

琴音清越,瑟聲低回;簫笛穿雲裂石,琵琶急雨驟響,鐘磬遙遙相應。諸音交彙,錯落有致,各展其妙。

最當高潮,唢吶聲進——

正當此時,一個極快的青衣身影從閣樓掠過,伸手一把摟住窈安,破窗而入,直沖上位而來。

威勢迎面,銳不可擋!

姬芷柔急向後退:“什麽人?”

萬樂皆停,唯有唢吶高昂激越,似孤鶴沖霄,驚雷破雲。

周青崖衣袖帶風,一拳砸碎歸鳳琴,琴弦崩碎,铮铮作響:“我——是——她——師——祖——奶——奶——”

‘金縷绫’重新回到她手腕之上,濕漉漉的,鮮血斑斑。

她背着窈安、鋒利地站在閣樓中間。

不知道窈安的師尊是誰,此刻周青崖只覺得對不住她。

無論是誰,将兩個孩子托付給她,将來她就要完好無損地交給那人。

這就是周青崖。一諾千金,言出必行,九死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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