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2/2)
“快保護少宮主!”
陽春第一個反應過來。
話音剛落,身後“樂坊十三人”一齊動作,掃弦擊鼓,吹芋敲鐘。
十三道靈力交織在一起,裹挾着能震碎山石的轟鳴,以波濤巨浪之勢,朝周青崖壓來。
周青崖背對着,衣袍被靈力風壓得獵獵作響。
她沒有回過身,仿佛身後不過檐下落雨。
直到洪流将至,她眼簾微擡,擡腳再極快地反腿一踢,将歸鳳琴踹了出去。
“铮——”
古琴與洪流撞在一處。
一時間笛音的銳、琵琶的急、胡笳的沉,皆在琴身震顫中驟然亂了節奏。靈力碰撞,歸鳳琴琴頭鴿卵大的靈石轟然炸開,在空中爆炸出驚雷般的巨響。
聲浪未歇,腳下樓板發出“吱呀”的聲響。
随之,整個撼庭樓都搖動起來。
怎麽回事?
徐望低頭看着搖搖欲墜的地板。
兩股靈力碰撞撞上了承重樓柱,漆紅的木頭猝然從中間斷裂,剎那間——他們所處的半邊樓塌了。
“愣着乾嘛,快逃命吧”。師兄拽住樂弦猛地後拉,将整個人彈出,腳步輕點,貼着傾斜的樓板飛掠而下。
腳下地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裂開蛛網般的縫隙,木刺尖銳上翹,師兄師姐各自逃命。混亂中,徐望突然有種解脫感。
他想笑。
撼庭樓上,只剩下背着窈安的周青崖、姬芷柔和陽春三人。
她一步步朝着姬芷柔走去,一步步壓迫在少宮主的心頭上。
少宮主惶恐中尖銳爆鳴:“我警告你,你不要再靠近。我娘親是天下第一樂修,代州媓岐宮宮主。你要是敢傷我一根頭發,她絕不會放過你們。”
窈安沒有爹爹和娘親。
玉髓藥池邊,窈安将整個腦袋紮到水底。等周青崖假裝着急了,她才猛地一擡臉,水珠順着紅撲撲的臉頰往下滾,睫毛上還挂着亮閃閃的點兒,活像只剛從水裏鑽出來的小鴨子。
池水濺濕了周青崖的衣裙。周青崖刮了刮她的鼻子:“在水底下不害怕呀?”
“有師祖奶奶在,窈安什麽都不怕。”
“窈安最喜歡師尊,小師兄,現在還有師祖奶奶!”
此刻,她伏在周青崖肩頭,氣息微弱,手臂垂下來,染着周青崖的衣服一片血紅。
“什麽第一樂修,什麽媓岐宮主,”周青崖輕輕将窈安放到一邊,冷冷瞥向姬芷柔,“千軍萬馬,絕世大能,盡管來與我一戰!”
周身靈力暴漲,以她為中心向外急速蔓延。
“啊——”少宮主腿軟到竟一動不能動。
“砰——”
靈力與一道低沉的琵琶聲對沖開來。震耳欲聾。
陽春站在姬芷柔身前,懷抱琵琶,左手按弦,右手食指與大指驟然“掃拂”——四弦同時震顫,絲弦發出金鐵交鳴。
《十面埋伏》,列營·掃拂驚塵。
沖撞波未散,她大指緊随其後挑動子弦,高音如號角穿雲。音波凝成半透明的戰鼓虛影,在周青崖身前層層疊起。
周青崖側身,步步閃避。
音波劈在閣樓上,将木柱震得寸寸碎裂,陽春指尖越來越快,左手指節在相品間游走,右手驟然轉為“長輪”。食、中、名、小四指次第彈弦,大指反向挑動,如疾風驟雨。
吹打·輪指成陣。
“敢罵我娘?”姬芷柔躲在陽春身後,這才緩過來,見周青崖被逼着連連防守,不由得直起身來,“陽春給她點厲害看看!”
她向來只道陽春這丫頭還算機靈,沒想到,她竟有這麽大的本事!
也是。
周青崖想,這姬芷柔不過剛引氣入境者。她的身邊,媓岐宮宮主必派人保護。
少宮主趾高氣揚,以為勝券在握。陽春額頭卻漸生細汗。
她看不透眼前這女子。完全,看不透。
明面上看,她的琵琶攻勢越來越強,周青崖只守不攻。
她左右閃過,腰肢彎折,音刃擦着她發梢掠過,帶起的氣流只吹得鬓邊散發輕晃。
弦上兵戈,兵刃交擊聲刺得人耳膜發顫。她越能越來越快,每次閃避都似早有預判,腰、肩、腕的轉折銜接得行雲流水,像春風細柳,看似柔弱,卻總能在毫厘之間避開鋒芒,連衣角都沒被掃到半分。
一步都未曾錯,一點破綻未曾露出。
唯有腳步所及之處,閣樓木板不斷墜落。
陽春的手指在悄然中變緩。宮主派她來保護少宮主,便是看重她‘随機應變’的能力。既然這女子精于防守,那便讓她攻來。
正如陽春所料,周青崖絲毫沒有猶豫,腳步更快,轉瞬已至身前。
陽春等得就是這一刻。
她左手指尖一擰,弦音陡然拔高,右手“滾奏”如飛,食指與大指在四弦間極速交替,每拍八聲的密集音流化作無數銀刃散開。
銀刃熾盛耀眼,鋪天蓋地,直沖周青崖面門。
十面埋伏,金戈鐵馬。寒光凜凜,聲聲催命。
最強的殺招已出!這麽近的距離,她再無可能避開!
周青崖等的就是這一刻!
就像是一個最有耐心的獵手。中毒之後,她沒有足夠的進攻時間,等的就是最強殺招!
她再沒閃躲,衣袂帶風,躍身而起,铮得一聲,手腕之上驟然一根金綢帶展開,在銀雨中亮得紮眼。積蓄的靈力盡數爆發,金綢橫飛似劍,映在陽春驚惶瞪大的瞳孔。
劍氣迅猛,映照着周青崖絢麗明亮的臉龐。
扶輿磅礴天兩目,渟蓄雲氣藏風雷。
萬丈狂風平地起,千層駭浪靜中生。
“咿———”
劍氣所至,銀刃潰散,湮滅無蹤,琵琶弦斷,霸王卸甲。
陽春跌落在地,口中鮮血噴湧而出,她喃喃道:“.....怎麽會?金縷绫這樣輕,怎麽可以作為劍?”
周青崖站在她身前,淡淡道:“我曾有一把劍。比春風更輕三分。”
“你不要得意!”
一聲絕望的嘶吼從樓邊傳來。
周青崖與陽春一同望去,皆一震。
姬芷柔拖住嚎啕大哭的窈安,站在高樓邊,面目猙獰、聲嘶力竭,俨然一副氣急敗壞魚死網破的樣子:“現在我看你還怎麽護住她?”
在千機學院內鬧出人命,将會被永遠逐出學院。
陽春竭力站起來想要阻止少宮主乾蠢事,但已經來不及。
姬芷柔将窈安從高樓扔下。
周青崖想也沒想,翻身而過,一躍而下。耳邊風聲呼嘯,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更快。
‘金縷绫’在空中飄舞,她腳下運炁,轉瞬已追上窈安,伸出手一把抱住窈安,護住她的腦袋。
她的懷抱寬廣溫暖。懷中女孩慢慢止住哭泣。
兩人倒立地急速掉落。
身下是落雪湖。無垠的湖面靜得像一塊羊脂玉,通體是雪浸過的白。不是那種寡淡的白,而是帶着玉般的溫潤光澤,陽光灑在上面,碎成千萬點銀亮,像是把天山上的雪揉碎了鋪在水裏,分不清哪是湖面的光,哪是山巅的雪。
“窈安,好玩嗎?”周青崖用下巴貼住她額頭,“我們在飛耶。”
窈安暈暈乎乎中道:“師祖奶奶,其實我來,是,是想告訴你,小兔子不吃菜。”
周青崖:“因為它剛到我們家,它害怕。過幾天就好了。”
“我想回家了。”
“好。”
周青崖吹了一聲口哨。
巨大的白頭雷鳥掠過亭閣,從天而降,接住兩人。
周青崖穩穩抱着窈安,在柔軟的鳥背上滾了兩圈,裹在鳥羽裏:“好樣的,小綠。”
她話音剛落,砰地一聲,雷鳥像被什麽束住翅膀,掙紮無果,直線墜落。
怎麽回事。
一只鳥在一個地方跌倒兩次。
四周忽然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了,只聽見隐隐的水花翻湧聲。
周青崖想起,她曾聽王轶提過,陣聖在落雪湖上設下了一座陣法。
因撼庭樓坍塌而趕來救急的執事們,來圍觀熱鬧的弟子們只來得及看到白頭雷鳥掉入落雪湖。
湖面之上,一圈銀紋猛地亮起,以湖心為點旋即鋪開,轉瞬間化作百丈圓陣結界。
符文在結界上流轉,半透明的光壁直抵天際,如倒扣的龐大冰碗。
醫修藥田,背竹簍的醫修弟子直起身子,心想又來活了;玉髓池邊,木屋裏空無一人。
藏書高樓,捧卷細讀的婦人若有所思,從窗口看去;演武場上,武修弟子高聲呼喊,賭猜這次進落雪湖的人是會被扛着出來還是被架着出來。
從千機學院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定風波陣法已啓動。
陣法一旦啓動,其他人無法再進。
岸上有人回過神來,呆呆道:“王教導養的鳥掉進定風波了。”
“那鳥完了。”
“好像是那只鳥王。”
還有人暗暗幸災樂禍,那只白頭雷鳥王脾氣最差,若是死在定風波陣中,也算是為學院除一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