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1/2)
第二十一章
落雪湖內。
周青崖的身子如斷線的風筝不斷下墜,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湖水,頭頂卻慢慢亮起一道狹長的縫隙,漸漸照亮黑暗。
那一道縫隙中,柔美的清輝傾瀉而下,落在她的眼睛,恍若母親的手撫摸她的額頭。
這道光縫像什麽?
周青崖幾乎是瞬間想到了答案。
像斷山上“一線天”中的月光。
這個想法一出現,四面八方突然亮起億萬光點。
無數的光點拉伸,化作縱橫交錯的光軌,光軌與光軌相交,瞬間織成一片無垠的格子宇宙。每個格子都是丈許見方的光匣,匣內光影流轉,赫然是熟悉的身影:
有的格子裏,爹正盤腿坐在石上,教她說話斷句,她搖搖晃晃地跟着念,發音含糊,爹便故意學她的調子,逗得她咯咯直笑;
有的格子裏,娘握着她的小手,教她執筆寫字,宣紙鋪在石桌上,風一吹就卷邊;
有的格子裏,爹站在院中,握着木劍給她演示基礎劍式,她舉着比自己還高的劍,學得東倒西歪,爹卻從不嫌煩,一遍遍放慢動作;
還有的格子裏,是暮色四合的山頭,一家人蹲在一起烤雞,油脂滴在火裏,濺起星星點點的火苗,雞肉的香氣漫出來,勾得小小的周青崖直咽口水……
格子還在瘋長。
橫向望不到邊際,縱向深不見底,新的格子從光軌的縫隙裏不斷湧出來,擠得舊格子微微震顫,發出“咔嚓”的脆響,仿佛整個天地都被這格子陣法拆解、重組。
父母的聲音從每個格子裏溢出來,或笑或嗔,或喚她的乳名,木門開合的“吱呀”聲、雨夜屋檐的滴答聲……從每個格子裏漫出來,交織成一片溫柔的潮聲,将她的墜落包裹其中。
周青崖的身子還在往下掉,穿過一層又一層格子,指尖擦過光匣的邊緣,冰涼刺骨,像是摸到了萬年冰雪。可那些格子裏的光影太暖,太真實——哪怕陣法已将她裹進這片無邊無際的幻境,哪怕身體冷得快要僵硬,她也甘願在這億萬格子構築的牢籠裏,一直墜向那片永恒的溫柔假象。
不愧是陣聖設下的陣法。
周青崖血液仿佛都要凍成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白霧,睫毛上甚至凝結了細碎的霜花。
可她無聲呼吸着,舍不得閉眼。
小的時候,小小的周青崖白天在山上玩,晚上便一腳一腳踩着月光回家。總有一間木屋一盞燈火等着她。
總有歸處在等她。
自從爹娘離世後,她的人生只剩下漂泊。
先是跟着散修聯盟的叔叔嬸嬸四處混飯吃,小周青崖從只會哭到幫忙烤山雞;
後來是獨自斬妖,一個人兩把劍,記不清多少次,在生死之際徘徊;
再然後進了千機學院,可惜還沒交上幾個朋友就“死”在了神堂峪。
莫名其妙“死而複生”以後,又帶着程四方和窈安跋山涉水,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
她好像永遠在路上。
周青崖從不回頭。因為她太有自知之明。就算回頭,身後也早已空無一人。
.......
等等。
程四方和窈安。
窈安!
周青崖的瞳孔一刻失焦。
此陣法是讓人心甘情願沉溺在幻象中,同時冰凍人的身體、意志乃至是神魂。
窈安的身體傷上加傷,必然無法承受住這樣的寒冷。
必須盡早破陣離開,帶窈安去醫館!
她決心已定。
眼前格子卻驟然變幻,不再只是回憶。而是一只從月亮上跳下來的兔子。
兔子往下跳,托住它的是兩雙蒼老的手。時光荏苒,格子裏,是爹老了的樣子,他鬓角新添了白發,娘眼角長出了細密的皺紋。他們望着她,眼裏一如往昔,盛着化不開的溫柔。
那些她幻想過很多次,卻永遠不可能發生的場景。此刻在周青崖眼前變幻,将她包圍。
爹。
娘。
家。
再多一會兒。再看一點點......
她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去觸碰光匣的邊緣。
就這樣吧,留下吧。
無數的聲音這樣說。
就這樣清醒地沉淪吧。
女子的手卻在光匣前猛地抽回,閃電般探向發間的木簪。
下一刻,周青崖一把拔出發簪,青絲飄揚。她的手卻沒有一絲遲滞——
木簪尖銳的尾端毫不猶豫地劃過眼側xue位。“嗤”的一聲輕響,兩行血從眼側沁出,順着眼尾滑落,在素白的臉上像兩滴觀音紅淚。
劇痛如針般紮進眼眶,眼前的億萬格子瞬間蒙上血色,随即沉入無邊黑暗。
強行截斷目窌xue的靈力,可以使人暫時失明。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