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2/2)
世界驟然安靜,又驟然喧嚣。
沒了光影的乾擾,耳朵成了唯一的憑依。爹娘的聲音還在,卻像蒙了層紗,遠了,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細微、更規律的聲響,從四面八方鑽入耳膜——“咔噠,咔噠,咔噠……”
無數精密的齒輪在咬合,千萬個軸承在轉動,每個格子的亮起與暗滅,都伴随着這細微的機械聲。聲音層層疊疊,卻并非雜亂無章。
周青崖閉着眼,耐心傾聽,所有的“咔噠”聲都在朝着同一個方向彙聚,像水流歸海,最終凝向身下某處。
她在黑暗中辨着聲源,墜落的身體仿佛也成了聽覺的一部分,順着聲波的脈絡往下沉。那“咔噠”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響,到後來已如急雨打在青瓦上,連成一片持續的嗡鳴,震得耳膜發麻。而在這片嗡鳴的最中心,藏着一絲極輕的、不屬于機械的聲息——是銅鏡的顫鳴。
就是那裏!
周青崖猛地擡手,将木簪攥得死緊,指節因用力泛白。失明的眼眶裏滲出兩行血淚,順着臉頰往下淌,滴在青色衣襟上,洇出點點暗紅。耳朵捕捉着那絲鏡鳴,身體在空中強行扭轉,朝着聲源的方向狠狠刺去!
木簪劃破空氣,帶着破釜沉舟的力道。起初觸到的是一片冰涼的光滑,像撞在結冰的湖面,卻比冰更堅硬,更滑膩——果然是鏡子!鏡面微微凹陷,映出她此刻猙獰卻決絕的模樣,只是她看不見。
只要毀掉陣眼,就再也看不見‘爹娘’。
……
“破!”
周青崖一聲低喝,靈力盡數灌注入木簪。木簪陡然爆發出微光,隐隐有劍般銳勢。
“嘩啦”一聲脆響,不是玻璃碎裂,而是某種靈力屏障被戳破的銳鳴!
鏡面應聲而裂,裂紋如蛛網般蔓延,瞬間爬滿整個鏡面。“咔噠”聲驟然紊亂,随即像被掐斷的弦般戛然而止。頭頂的一線天開始震顫,四周的格子失去了動力,光匣壁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點,爹娘的聲音也随之消散,連帶着那刺骨的寒意一同退去。
鎮守陣眼的是‘無相鏡’!
有相鏡只能照影,無相鏡方可鑒心。
心中執念,有如波濤,使人不得安寧。
潛靜修煉,便要舍棄身外物,舍棄萬般妄想執着。
便是要定此心中風波,真正做到心靜如水。
故而名為“定風波”。
周青崖心想——哈哈,真不愧是陣聖他老人家啊。
太有實力啦!大手筆啊!無相鏡都能拿來給學院弟子們随便造,家裏指不定還藏着多少好東西呢。
她的身體不再墜落,被柔軟的白頭雷鳥托住。周青崖沒時間思考其他,她伸手去摸,摸到旁邊昏迷不醒的窈安這才放下心。
眼側的xue位還在疼,眼前依舊是黑暗,但空氣中彌漫的陣法氣息正在潰散,取而代之的是落雪湖熟悉的、帶着水汽的清冽。
“咚。”
今日靈力調用過度,周青崖已無力握緊木簪。簪子墜入下方恢複平靜的湖面,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她終于昏了過去,一頭栽進雷鳥厚厚的羽毛裏。
白頭雷鳥一邊納悶、一邊厲聲劃破天空,朝着靈獸苑的方向飛去。
它剛才明明看到,數不盡的肥碩大魚,一萬年也吃不完,怎麽突然就都沒有了呢?
......
白頭雷鳥的身形漸漸消失在天際。
落雪湖恢複平靜。陣已破,陣法結界緩緩消失不見。
岸邊一片阒然寂靜,鴉雀無聲。
唯有半邊撼庭樓淡然矗立,倒映在水中。
好半天,圍觀的弟子們如同呆滞了一般,還停留在雷鳥之後清越的鳴叫聲中。
直到終于有人倒吸了一口氣,讷讷地開口:“王教導的白頭雷鳥……破了陣聖的定風波。”
“白頭雷鳥破了定風波!”
人群瞬間靜了靜,随即炸開驚濤!
“半年未破的陣法,居然被一只鳥撞開了?”
“是那只鳥王!”
“我靠,怪不得它不讓人騎!我就問,誰敢騎,誰能騎?!”
有人淚流滿面:“騎它?它那麽強,它騎我還差不多。”
正是休沐日,無數的陣修弟子收到玉簡,有從學院外拔腿就跑,拼命往回趕的,有從舍館裏掀開被子,胡亂披上外袍就沖出來的。所有人都朝着一個目的地奔湧而來,臉上寫滿“世界觀崩塌”的茫然——他們苦修數十載,竟然不如靈獸苑的一只鳥?
趕來救急的執事們前腳給撼庭樓設下屏擋,防止再有弟子靠近危樓。
後腳又來落雪湖畔維持秩序。人越聚越多,争先恐後,雜聲鼎沸,口口相傳神鳥傳奇。
人群之後,梅潭柘一襲紅衣,臨風玉樹。
他不過是出去幾天,見一位老朋友。剛一回來,這是讓他趕上什麽大熱鬧了!
千機學院裏,矗立千年的撼庭樓,塌了一半。
落雪湖畔,陣聖親設的陣法,被一只鳥破開。
他手指快速在玉簡上敲擊,趕緊傳給師尊。師尊最愛八卦。
就在這時,一朵梅花飄落肩頭。他感覺到,梅山之上的氣息變了。
梅潭柘擡起眼,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詫異。
是他那師兄的兒子引氣成功……
而且,連破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