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2/2)
周青崖震驚:“是什麽人要來,竟要用整個慶安城作護法?”
“是中州的新皇要來了。這是先遣部隊。”寧既明表情嚴肅幾分,他站起身來,盯着宮燈,目不轉睛,“中州每一位新皇登基,次年都會來修真界。論道求同,鬥法共進,九州同輝,共沐天澤。”
修真八洲太大,勢力分散。千機學院為中立中樞,沒有明争暗鬥,沒有資源搶奪,作為‘九州論道’的地地點最合适不過。
“原來是這樣,”周青崖點頭,“我想起來,曾聽宮霓講過,中州的老皇帝在去年冬日死了。”
寧既明糾正她:“皇帝逝世要用駕崩。”
周青崖:“難得見你這麽在意摳字眼?”
顧明蟬則捧着臉憧憬:“不知道中州是什麽樣子的?”
她從小就被困在地牢裏,很少見到外面的世界。
她聽說,冬至之後會有春天,春天會有燕子歸來。夏天有蟬脫殼。
她是魔,不是蟬。不能脫殼。
後來,她終于被胡瓊帶離。
她很乖,絕不會離開學院半步,絕不會給胡院長帶來麻煩。
顧明蟬答應胡瓊院長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魔并非“言而無信”之徒。至少,她這個魔不是。
周青崖知她心中所想,努力回想宮霓給自己描繪過的景色,窮盡詞彙,将中州風光一一講來。顧明蟬聽得入迷,仿佛遨游在陌生土地,自由領略春夏秋冬。
“九牛一毛。”寧既明卻道,“中州廣袤無垠,東西南北風土迥異。塞北烈風駿馬,江南煙雨烏篷,人情風物千差萬別。要說最負盛名的繁華之地,便一定當屬洛京城。”
它不僅是中州的經濟與文化核心,更是象征着權力與秩序的中州國都。
城中朱雀大街貫穿南北,白日裏車水馬龍,綢緞莊、玉器行的幌子在風裏招展,叫賣聲與馬蹄聲交織;入夜後燈火如星河落地,酒肆歌樓的絲竹聲飄出半條街,連護城河的水波都映着滿岸流光,将氣派與繁華融合得恰到好處。
“媓岐宮的酒好喝,洛京城的酒也絕不遜色。”
城中酒樓的門樓有三層樓那麽高,圍着彩色帛布。越有錢的酒樓,帛布挂的越多越漂亮。
“在洛京,酒被稱為‘天之美祿’,傳聞城中每年光釀酒用的糯米就有三十萬石。祈樂樓的仙醪,和樂樓的瓊漿,清風樓的玉髓,百時樓的碧光。好酒數都數不過來。每到冬至這天,城中酒樓家家爆滿,舉辦‘消寒會’。”
周青崖聽他數美酒聽得心癢癢:“消寒會,那是什麽?”
寧既明一副“道長好好帶你們見見世面”的表情,他一身松垮的月白錦袍,領口随意敞着半寸,露出線條乾淨的鎖骨。幾縷碎發垂在飽滿的額前,風一吹便輕輕晃蕩。
仔細看來,他生得一副極清俊的骨相,眉峰斜飛入鬓卻不銳利,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半眯着,像月光曬懶的貓。鼻梁高挺卻不淩厲,唇線清晰,唇角天然帶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剛聽完句有趣的話,又好像只是單純懶得繃緊嘴角。
“古歷有雲,冬至日是‘數九’的第一天。所謂“數九”就是從冬至起,每九天算作一個單位,數過了九個九天,暖春也就來了。若是只單單這樣數日子,可要缺了許多趣味了。”
因此,洛京城的人們就在冬至這天舉辦消寒會。
九人相約,宴飲小聚,從數九中的一九至九九,各做一次東道主,這便是消寒會。
消寒會上,還要畫消寒圖:白紙上繪制九枝寒梅,每枝九朵。一枝對應一九,一朵對應一天。每天染一枚花瓣的頗色,花瓣染盡而九九出,則春色已深。
有的消寒圖中還會寫有九個字:“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每字都是九筆。用朱紅顏料每天寫一筆畫,等及八十一畫寫完,推窗一看,春也就來了。
最雅致的是作九體對聯,如上聯寫有“春泉垂春柳春染春美”;下聯對以“秋院挂秋柿秋送秋香”。每聯九字,每字九畫,稱為九九消寒迎春聯。
站在屋頂上看,長街上,宮燈燈影随腳步漸遠,漸漸在視線盡頭縮成細碎的光點。侍女和玄甲侍衛們沿着筆直的街衢,慢慢融進了巷尾的暮色裏。
寧既明講得生動有趣,周青崖感到疑惑:“你為什麽會對中州的事情知道的這麽清楚?”
“我從前就住在洛京城中。”寧既明回過神來,這才發覺自己講的有些多了。
顧明蟬不嫌多,她聽得津津有味,問道:“所以你是中州人士?”
“啊。怎麽,你們修真界看不起中州人士啊?”
“我是魔來着。”
……論看不起,魔才是在最底層吧。
“啊對不起。”
周青崖感興趣地問道:“那你會畫消寒圖嗎?”
“洛京紙貴,”寧既明揚眉一笑,“我的畫千金難求。”
顧明蟬也微微一笑:“你就吹牛吧。”
“哈哈。”寧既明不争執,“你們就當我吹牛吧。”
夜風拂面,顧明蟬開心地像個孩子:“今夜有酒喝,還有故事聽。要是再下雪,就完美了。”
近來天寒,連着幾日陰沉。
都說有一場大雪要來。
忽然眉睫上落下一縷濕潤,周青崖擡手接住一瓣晶瑩瓊芳。
“真的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