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1/2)
第三十九章
雪越下越大,酒越喝越多。到最後,“砰”地一聲響,寧既明醉得不省人事,從屋頂上摔了下來。
在雪地裏砸出一個大大的人坑。
他砸了砸巴一嘴的雪花:“這酒怎麽沒味道了?不良商家,擱裏面摻水了?”
沒辦法,周青崖只好将他扶到房間裏睡覺。
她家別的沒有,房子夠大,房間夠多。窈安的房間還保持着原樣,萬一哪天孩子回來小住幾日呢。
顧明蟬則要冒着大雪回學院。胡瓊院長許她出學院,但不可在外過夜。
她盛了一碗馄饨。第一次吃到喜歡的好吃的東西,她想要給胡瓊院長也帶一份。
周青崖幫她将碗裝進食盒,蓋緊盒蓋:“我送你回去吧。”
“好吶。”
雪花簌簌落着,将夜襯得愈發靜。兩人裹着素色鬥篷,鬥篷下擺掃過積雪地,只留下淺淺兩道弧線,步履輕緩如踏雲。
周青崖随手撿了一根細枝,以枝為筆、以雪為紙,一邊走一邊在身前雪地裏漫然勾勒:先是彎出一弧,是錢潮江的流水;繼而斜斜勾出幾線,是長江的岸堤;走至巷口,手腕微轉,又描出幾簇錯落的尖頂,仿如代州的樂宮。
雪粒落在她鬓邊,她卻只顧着筆下“風光”。鬥篷被風吹起一角,不過擡手漫不經心地攏了攏,姿态閑雅得像在庭院裏賞梅,而非在寒夜雪徑中行走。
顧明蟬目光落在那片漸漸成形的“山河”上,唇角微彎,連落雪的寒意,都似被這雅致景致沖淡了幾分。
她沒見過什麽世面。但此刻仿佛感覺到,已經擁有了全世界。
入了學院,四處寂靜無聲。想來人潮還擠在主宴會廳裏。
周青崖擡頭看到高聳的藏書樓一如既往的亮着燈,感慨:“胡院長真是厲害,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年日。”
“她今夜可不在藏書樓。”顧明蟬笑道,“一定是一個人清靜,在後山亭子裏賞雪呢。”
“也是。”周青崖道,“适逢佳節,又下大雪。還會有誰孤孤單單地在藏書樓裏看書。”
夜雪漫卷,将藏書樓襯得愈發孤拔。
檐角飛翹覆着一層厚雪,如振翅欲飛的鶴。寒風撲向樓身層層疊疊的窗棂,隐約可見內裏書架的輪廓,藏着萬千典籍的沉靜。
在後山小徑,與顧明蟬揮手道別。周青崖往回走,忽覺不妙,腳步踉跄了兩下,差點要摔倒。
前陣子在媓岐宮軒轅鼎中,強行過度動用靈力,導致蜃蛇之毒侵入心脈一寸。
當時被她勉強壓了下去。今夜又經由寒冷一催,竟又反噬出來。
周青崖咽下喉尖一點血,腳步加快,等不及要回家抱火盆暖暖身子。
最近日子過得太舒快,差點忘了自己是要死的人了。
靴底碾過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忽然,咯吱聲被一聲銳響截斷——寒芒自斜後方破雪而來,快得幾乎撕裂空氣,長劍未到,森冷的劍氣已先在她面前炸開,凝出九朵半透明的冰梅,瓣瓣殺人見血,正是九凝宗的絕殺“寒梅九刺”。
周青崖目光一凝,足尖猛地點向地面積雪,身形如被風吹起的紙鳶,斜斜向右飄出丈許,鬥篷下擺掃過雪堆,濺起一片細碎的雪霧。
寒梅從她耳畔飛過,斬下鬓邊一縷長發,輕飄飄落在雪地裏。
一擊不中,又來一擊。
對方手腕輕抖,長劍驟然繃直,劍氣化作一道驚雷再次洶湧來襲。
雪地上被劍氣掃過的地方,瞬間裂開一道半指寬的冰縫,寒氣順着裂縫往上冒。
周青崖旋身擰腰,右手并指成訣,指尖凝出一道淡青色靈力,堪堪撞上劍脊,借着反作用力向後掠出,靴尖在雪地上連踏三步,留下三枚深淺不一的足印。
她看着空蕩蕩的雪地,平靜問道:“閣下是敵是友,不如一見?”
對方卻并未回答,劍風又從左側襲來。這次長劍忽然變軟,劍氣織成細密的網,是曲玉宗的“曲水纏絲”。
周青崖無奈。卻沒再退,立于原地,擡手一抽,抽出發間木簪。
她木簪如劍,輕輕一撥,便将纏來的劍氣撥去無蹤。
可對方仍不死心。
劍招再變,長劍忽化作漫天虛影,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暴雨梨花”的劍影将周青崖身邊數尺範圍盡數籠罩,每一道虛影都帶着刺骨的殺意。
周青崖揮簪格擋,左右疾擋。女子身形飄逸、動作極快。簪尖與劍氣相撞,巨力順着指尖竄上手腕,骨頭似被重錘敲過,酸麻感瞬間蔓延至小臂,她卻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劍風越來越急,雪粒子被劍氣呼嘯着卷起,打在鬥篷上發出“簌簌”輕響。對方劍招變換愈發迅疾,“流風回雪”後連着“星點穿雲”。
好快的劍法,好繁的劍法。集萬家之所長,将數十家宗門的劍法精要熔于一爐,變幻間竟無半分滞澀。
周青崖一時想不起來,修真界中還有這樣的劍修?
她手中木簪亦越來越快,腕間青筋隐隐凸起。木簪在身前織成一道細碎的防禦弧線,“叮叮當當”的碰撞聲密集得連成一片。
只是,她的動作始終守在身前,哪怕有幾次能借勢反擊,也都在最後一刻收了力道,只堪堪将對方的劍招擋開,自始至終未有半分攻擊的意圖。
而這顯然不是對方想要的結果。
對方猶豫片刻,收了劍勢。
周青崖站穩身子,不羁的身形清絕。如瀑的墨發輕輕飄動,覆着點點雪花。
順着她的目光,遠處的樹下,一女子從黑暗中走出。
漫天風雪中,她一步一步走來。幾縷發絲被寒風吹得微亂,拂過白皙臉頰。眉眼清冽,眸光沉靜卻藏着銳利。鼻挺唇薄,線條利落乾脆。一襲素衣,身姿挺拔,周身透着孤絕又淩厲,偏又因持劍的姿态,裹挾着一股凜然英氣,仿若霜天寒梅,冷峭卻鋒芒畢露。
周青崖望向來人:“好美的人。原來是舊相識。”
女子盯着她:“你還記得我?”
“記得。”周青崖道,“你說過。你娘姓姜,你爹姓殷,所以你叫姜殷。”
“他們都說你死了。我一直在等你。”姜殷冷冷問道,“你為什麽不出劍?”
當日在千機學院的執法臺,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周青崖。只是沒等去找她,就聽說她出發去代州媓岐宮了。
周青崖随意地彈去肩頭雪花,輕輕一笑:“你也看到了,我沒有劍。如何出劍?”
“你的劍呢?”
“不知道。”
姜殷難以置信。若不是這容貌、這聲音,她真的要懷疑眼前人是不是周青崖,那個曾經打敗過自己的天下第一劍修。
那年春天,她離開昆侖劍閣,成為一名散修,到修真八州闖蕩。她打贏了很多人,收獲了很多名聲。
姜殷與人對戰時,立于場中便如寒玉雕塑,劍眉微斂,眸光沉靜得不起半分波瀾。無論輸贏,喜怒不形于色。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