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2/2)
又因長相清冽,眉梢眼角不見分毫柔意,真像尊不惹塵埃的石塑觀音,冷得有距離,兼備一份穩如磐石的氣度,讓人不敢輕視,漸漸被稱為“石觀音”。
她贏了一整年。年尾的散修劍試,姜殷以碾壓的實力,連贏了五十三人,卻在最後的決戰,三招落敗,輸給了意氣風發的周青崖。
長劍被人斬落脫手。姜殷呆呆地站在原地,第一次肌骨無法控制地産生顫栗。
周青崖劍法比劍閣劍法還要玄妙,霸道地不可一世。
落魄的長發遮住了姜殷神情。三招,就輸了。
甚至,她懷疑周青崖根本只使了三成力。
過了很久,落寞中只傳出少女發誓的聲音:“明年,我一定會贏你。”
“好,我等你。”周青崖在衆人的歡呼中跳下臺去,“哇,第一名好多錢!”
散修聯盟的人都喜歡周青崖,高呼她為“五境第一”、“天下第一劍”。她手持雙劍,明媚的陽光落了一身,少年的熱烈與鋒芒滿身飛揚。
有什麽了不起。姜殷想,我一定要贏她。
她變得更加沉默寡言,更加勤奮地揮劍練習,夙夜不懈。
第二年的劍試,周青崖沒有來;
第三年的劍試,她還沒有來。
聽說她去了千機學院。于是姜殷也将學院作為目标。
只是就在她收到入院卷軸的那一年,周青崖便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八年,她終于重新等到周青崖重新出現在她的面前。她終于有機會,再次成為周青崖的對手。
她不好奇,周青崖是為何消失又出現;她也不在意,周青崖為何成了學院裏看守靈獸苑的。
但她計較,周青崖為何兩手空空。
姜殷有些生氣:“一個劍修最不該不知道的,就是自己的劍。”
周青崖想,反正她都是要死的人。若是去找到那兩把劍,然後死了,再抛棄一遍它們。
對“折風”“斷金”而言,也太殘忍了。
若是知道不能長久,不如從頭到尾就不要給希望。
她只好道:“抱歉。”
“那你為何連靈力都不動用?”姜殷往前一步,緊盯着她,“難道你覺得我不配與你交戰?”
痛啊。周青崖很想回答這個問題。
她向來很能忍痛。但此刻,蜃毒的痛楚如同無數把淬了冰的小刀,在四肢百骸裏翻攪,從四肢往心口蔓延,連指尖都在不受控地發顫。
可不敢再過度調用靈力了。
白茫茫的雪景襯着周青崖臉色愈發蒼白,她雙唇沒有一絲血色,只道:“我今日出門算了一卦,不宜與人打架。”
姜殷:......
她乾淨利落道:“好,那我們約個比劍的時間。”
“改日吧。”
“改日是哪日?”
這姑娘還真是锲而不舍。
“那得算算。我最近交了個占修朋友,他算得挺準的。”
“......無妨。我等你。”
姜殷靜靜地盯着眼前人,目光堅決而執着。
風雪聲在兩人之間呼嘯。
再見故人,她的劍在難以抑制地微微顫動。
神兵通靈,見類則鳴。可周青崖手中連一把劍都沒有。
或許,顫動的是姜殷一決高下的心。
一個劍修,最高貴的就是一顆不服輸、永遠在戰鬥的心。周青崖的劍已經丢了,希望她不要丢了這樣的決心。
否則,她豈不是白等了八年。
她轉身離去,手緊緊握着劍,像是安慰她這位唯一的朋友。
*
直到姜殷的身影消失不見,一抹血跡迅速從周青崖的唇角流下。
她張開雙臂,如同墜落傷雁,任由自己摔倒在雪地裏。
漫天飛雪變得冷入骨髓。實在是好痛啊,痛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好想像在神堂峪雪山一樣,安穩地睡一覺。
她閉着眼睛,能清晰地感受到,毒液在洶湧地向着心脈湧動。
不行啊。不能睡着。
孩子還在家等着呢。
周青崖掙紮着站起身來,顫顫巍巍朝着藏書樓走去。藏書樓靈氣旺盛,最适合暖一暖身子。
她是要死了嗎,怎麽感覺路途變得這樣遙遠。
雪花堆滿她眼睫,飛快地結了冰。周青崖深呼吸一口氣,下定決心,輕點腳步,從雪坡上往下飛去,沖開藏書閣的木窗戶,一躍而進。
藏書閣內果然暖意融融。
滿室充裕的靈氣似薄霧般在書架間流轉,讓人周身氣血都跟着順暢起來,只覺心神安寧,連眨眼的動作都不自覺放輕。
周青崖不敢眨眼。
書架前的男子下颌削瘦,眼尾長而低垂。端正而安靜,冷漠而疏離。
周青崖想,她和顧明蟬猜錯了。适逢佳節,又下大雪,藏書樓裏還真有人在孤孤單單地看書。
“什麽人?”謝懸之聞聲望向窗邊。
四目相對。
周青崖詫異,他的眼睛真亮啊。亮晶晶的,比天上星還要亮。
很久以後,周青崖才意識到,那是因為他的眼眶裏盈滿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