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2/2)
寧既明的話還沒說完,樹葉便如利刃般極快地劃過他鬓邊,斬落一縷碎發。他只好老實交代,“胡院長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她選我,只有一個可能。”
“什麽可能?”
他向後靠去,仰頭望天:“不是她選的,是中州那邊的人指定的。”
“你在中州的朋友?”
松木支架已經鋸好,周青崖從竹籃裏摸出浸過桐油的麻繩,繞着榫眼纏了三圈,每纏一下都伸手拽緊,手臂強勁有力。
“不是朋友。”
“那是什麽?”
“麻煩。”
周青崖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長你的麻煩還真是不少啊。一波接着一波的。”
寧既明無奈地笑了笑:“你有什麽忠告?”
周青崖站起身來,鄭重地送他十字箴言:“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
“很有哲理。”顧明蟬點評。
寧既明:“喂,她說啥你都覺得有哲理吧。”
周青崖:“說起來,今天誰最後一個進門的,為什麽不随手關門?說了多少遍随手關門。這下好了,咱家都被人随随便便闖進來了。”
寧既明:“這叫開門迎錢,八方來財。”
話既如此,周青崖覺得不僅是寧既明,她也應該跑。
她每日去靈獸苑的路上,都能看到無數奇珍異草浩浩蕩蕩運往飛龍樓。奇樹枝乾盤曲有如虬龍,草色蔥茏花香濃。聽說中州人皇鐘愛觀魚,胡院長還特地命人在樓中後.庭開鑿了一方水池。池邊波光潋滟照雕梁,端的是皇家氣派,藏着幾分清雅意趣。
而千機學院裏,人人都為了即将到來的九州論道磨槍锉劍、徹夜苦讀。連膳堂裏的讨論都離不開論道。學子們端着餐盤坐在一起,話題從武試的招式拆解聊到文試的應答技巧,激動之處,連飯都顧不上吃。
說話時必擡頭挺胸,有禮有貌。彰顯學院學子的風範。
少男少女們眼含銳氣,皆盼為學院争榮光,與中州一較高下。
他們認為寧既明“德不配位”,那如果棋修學院排名第一的“普通養鳥人”反而不參加呢?恐怕會被唾罵的口水淹沒。
“沒擔任”、“軟骨頭”。想想就一萬個頭大。
周青崖:我參加個der!我只是重生了,不是改頭換面了。雖然媓岐宮的事情弄清楚了,但仍有一堆冤債污名在身,恐怕她前腳剛站到臺上,後腳就被八大派圍攻。
低調。茍住。
于是在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周青崖就悄咪咪地溜進試煉閣,試圖将自己的名字從玉石上抹去。
玉石溫潤,瑩光流轉間,無數名字如星子般浮于玉面,上下沉浮輪換。她的‘網名’力壓群雄,穩穩落在第一名。
周青崖不急,自豪地多望了幾眼。腦海裏有兩個小人在對話。
一個小人叉着腰傲嬌問道:“是誰啊,是誰啊,是誰在短短半月就穩坐第一?”
另一個小人在她頭頂上撒花:“是我們周老大。蕪湖,是我們周老大~”
“咱們周老大就是天生的棋道奇才!”
“奇才,奇才,蕪湖~~”
“就算是謝懸之來了,也比不過我們周老大。”
“比不過,比不過~~~”
周青崖擺擺手:“唉,別提可憐的謝懸之。他已經瘋了。”
可以了,臭屁結束。嚴肅點,該乾正事了。
她擡手将一抹靈力彙入玉石,妄圖抹掉自己的網名。
然而,什麽都沒有發生。
她再次嘗試。
靈力如黃沙入海,玉石一動不動,還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這時,有幾個棋修弟子進來了,周青崖連忙彎下腰,裝作打掃衛生很忙的樣子糊弄着。懊悔不已時,心中難免想到此事的始作俑者,不禁吐槽:“靠,大爺,你坑我呢。”
要是我被人認出來圍攻死了,你就該第一個出我棺材錢。
“你叫我?”一道蒼老的聲音在頭頂悠悠響起。
周青崖一驚一擡頭,“大爺,你怎麽神不知鬼不覺的出現,吓我一跳?”
雲松子剛要答話,目光被玉石排名所吸引,不覺露出滿意的表情:“我聽說你的對戰棋譜被抄錄成書,在慶安城一個月瘋賣了五千多冊,比《棋經》一年賣的都多。”
他讓小傅出院買一本。傅沉山早上出門,晚上才回,排了整整一天的隊伍。
黑衣青年背着刀,一言不發。每每遇到老弱病殘來購,便主動相讓。
細細翻閱棋譜之後,雲松子所見小友不止棋藝精進,更可貴的是能于每局中自省自悟。這般舉一反三的悟性,縱是古之棋才,亦不多見。
可我沒收到版權費啊!!
周青崖想了想,問:“《棋經》在慶安城賣了多少年?”
雲松子不明所以,回答:“至少已有二百年。”
早在他年輕時,就常去書坊買抄本研讀。
“還能再賣二百年。”少女徐徐開口,頭腦清醒,“而我的棋譜,也許只消兩年,就不會有人再翻了。”
最輝煌最美麗的或許是一朝風月,但是最偉大的卻永遠都是萬古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