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2/2)
說書先生的驚堂木拍了又拍,大街上的隊伍已近尾聲。大寶象也排着隊走進學院。
周青崖美滋滋地盤算着,靈獸苑地方大,用來安置大寶象最合适。那她豈不是趁職務之便,可以有大寶象騎了?
聽着故事,三個人一壺屠蘇喝了一下午,天色眼看着将暗,顧明蟬要回學院,周青崖送她。
“你們先走吧,”寧既明始終面色如常,“我再留會,酒不喝完多可惜。下樓的時候順便結賬啊順便結賬啊順便結賬啊。”
周青崖:“叫姐就結。”
顧明蟬回眸一笑:“我看不如把你抵押在這當說書先生。”
說書先生起身收拾東西,酒樓人群陸續散去。
又過了半個時辰,店小二上來問:“公子還續杯嗎?”
“不了,”寧既明癱在椅子上,“我再等會人。”
“剛才那兩位姑娘嗎?”店小二道,“我看她們不會回來了。”
話音剛落,樓下忽然傳來喧鬧之聲,有人将酒樓裏僅剩的幾位客人都粗.暴地轟走了。
一道腳步聲随即慢悠悠上樓,朝這邊走來。
他等的人來了。
寧既明将最後一滴酒斟盡,咿呀呀唱道:“呀。兀的不是月明千裏故人來。抵多少一場春夢喚回來。今日個滿堂和氣醉歸來。賢賢易色。再休提洛京花酒一齊來。”
酒樓裏,老板對這仗勢司空見慣,多見不怪,只一個勁地催促小二們将二樓的桌子椅子都挪開,待會少砸一件是一件。
“我說這位兄臺看着怎麽有故人之姿?”來人站定在寧既明身前,一腳踩在長凳上。
正是今日坐在人皇金辂車左後方華車裏的,中州王将軍長子,王宴。
“你爹的,”王宴道,“原來是故人沒死啊。”
“誰爹?”寧既明輕笑着反問,“你爹還是我爹?”
......
九皇子再不受寵,他的爹也是中州先皇,萬不可對先皇不敬。
王宴一時語塞,随手一指身後侍從:“他爹。”
身後跟着烏泱泱一片侍從,低着頭沉默。
“我以為你會躲在千機學院。”王宴道。
就算你曾經是九皇子,現在不過是喪家之犬。中州的人都以為你死了。在這裏殺了你,神不知鬼不覺。
“為什麽要躲?”寧既明擡眼看他,“你知道我從前最喜歡熱鬧。”
中州的佛寺裏,初一十五最熱鬧,百姓摩肩擦踵,香煙缭繞,他就癱在角落裏,摹着巨大的佛像,畫完随手扔進香爐裏一起燒了。
還有一處最熱鬧,便是洛京城的花樓。花樓裏姑娘成群,琴瑟不斷,寧既明提筆,耐心地為姑娘們一一作畫。
他的畫實在惟妙惟肖,落筆有神。筆下人物,形神兼備:眉眼神态宛然如生,衣袂肌理細致入微,觀之似能聞聲、如将欲語,恍若真人立于眼前。一時間追捧無數,千金難求。
可他卻不肯為王将軍作畫,甚至侮辱他爹。王宴居高臨下,譏諷道:“可我怎麽看你跟從前不一樣了?”
沒有了趙氏皇姓,沒有了九皇子的身份。連新皇都不會在意你這個弟弟的死活。真是可憐。
“是不一樣了,我也覺得我親和了許多。”寧既明真誠感嘆,“王少将軍從前見我都要三叩九拜,虛情假意,繁瑣得很。”
“現在少了這些虛禮,清淨多了。”
“你好我好大家好。”
王宴氣的牙癢癢,眼神掃過桌子。
“九皇子與民同樂,這種下等酒從前可是看都不會看一眼,”他說,“不如你現在為我做一幅畫,我心情好或許能給你打賞些。”
寧既明笑出聲:“酒還分上等下等。我和從前不同,但少将軍卻是沒變過,喜歡救風塵啊。”
中州誰人不知,王宴每隔半月就會從花樓裏接走一位姑娘,美其名曰“救風塵”。
他臉色霎白,氣惱極了:“我看你是敬酒不吃要吃罰酒了。謝妄原,該你了。”
從窗口倏然飄進來一少年。穿着大紅衣裳,身上挂滿了銀飾,頭發上還落着幾片今日大街上民衆撒的花瓣。
寧既明定睛一看,這不是剛才騎着大寶象的,謝懸之的堂弟嘛!
謝懸之看起來正人君子一表人材,怎麽他堂弟如此妖冶豔俗?
謝妄原咧開嘴,露出一對小虎牙:“喂,你認不認識謝懸之?”
寧既明被問得莫名其妙:“認識。”
天下誰人不識君?
謝妄原霎時眼睛發光:“那你跟他熟不熟?”
“那倒是不熟。”
“好可惜,”他的表情突然就不高興了,“你要是跟他熟的話,殺了你還能讓他傷心一些。”
寧既明:......喂喂!這什麽腦回路啊!
*
千機學院裏,貴人入住飛龍樓。今夜的晚宴有胡瓊院長親自坐鎮,多位教導與執事相陪。
大人物們在一起,觥籌交錯,光影搖晃,說的話半真半假。
這種大場面,周青崖與顧明蟬自然是沒有資格參加的。在空寂寂的學院裏,兩人一路走一路閑聊,猜測那位楚氏一脈的貴女楚菀額上真的有胭脂紅痣嗎,那也太漂亮了。說不定過不了多久,慶安城就會刮起“點胭脂痣”的風尚。
忽然周青崖的玉簡響了一聲,她拿出來一看,是她結賬時拜托店小二盯着寧既明。
“來人了。”
顧明蟬歪過頭來看她:“怎麽了?”
“沒事。”周青崖将玉簡收回袖中。
過了一會,玉簡又響了。
“打起來了!”
周青崖:“這回有事了。”
“看來在雅韻軒一直盯着咱們的人,是來找寧既明的。”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金縷绫,準備去撈人,“這幫人盯了咱們一下午,寧道長還真以為咱倆沒察覺呢。”
是嗎?顧明蟬垂下眼眸。想起那道目光,直讓魔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