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2/2)
殷秋不屑搭理謝妄原這個神經病。
從靠近河岸開始,他身後長劍就一直顫動不已。
他取下劍,靜靜撫摸。那個女人是誰?不過遙遙一瞥,為何會讓你如此激動?
我們也曾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飲血時刻。但這樣激動的心情,你從未為我産生過。
他手掌撫摸着鞘上刻着的鎮劍訣,那是當年父親親手所刻,為的是鎮住這柄劍的烈性。
此刻,紋路微微發燙,劍身在鞘內仍在低低嗡鳴,像在執拗地回應着什麽。
殷秋指腹用力按在鎮劍訣的紋路裏,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劍身的震顫漸漸弱了下去,從急切的嗡鳴變成細碎的輕顫,最後終于歸于平靜,只剩鞘身還留着一點餘溫。
白霧漸散,殘寒消融。風定夜寧,唯餘船舷輕響,岸邊遠蟲低吟。
挂在船頭的花燈溫暖,照着船艙裏亮堂堂的,寧既明見岸邊人群散去,冷得他緊了緊衣袍,扭頭望見周青崖在花燈下細細收起金縷绫。
“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
他吟詩一首,往後一靠,懶散地躺在船板上,聽水聲潺潺。
周青崖道:“不解釋一下?”
剛才臨走之前,顧明蟬向她說明了寧既明的真實身份,看起來她的猜測無誤。
躺在船艙裏閉眼睡覺的人沒有正面回答,卻悵然道:“這世道只是想好好過個日子,怎麽就這麽難?”
什麽七子奪嫡他不想摻合,父皇仙逝的時候他也不在場。他早就知道,不受寵的皇子不如狗。于是十六歲那年,他從中州逃到千機學院。可惜還是沒有安生日子過。
周青崖起身走向船頭。
河面之上,無數個花燈小船無人自駛,将光影撞開圈圈漣漪,顯得溫和安寧。
“哪個世道,想好好過日子都很難。”她說。
“那倒是。好好過日子比殺人還難。殺人不過頭點地,茶米油鹽貴的買不起。還記得不,前天晚上是我出去買的面,面都漲價了一倍。賣面的老板還跟我說,面粉、豬油都貴了......”
水裏路過的魚吐了個泡泡。聽着尊貴的中州九皇子絮絮叨叨,斤斤計較地吐槽物價飛漲。
“寧既明,”船頭的人忽然開口,“我準備參加九州論道大會了。”
“啊?”他眨了一下眼睛,感動道,“不會是為了我吧?你準備幫我狠狠教訓這幫人?”
周青崖無語:“別自作多情,不是為了你。”
“我不信,你這個口是心非的女人。”
“真不是為了你。”
“我不信。”
“……”
周青崖沉默地站在船頭,身姿如松,心緒激蕩。江風掀動她的衣袂,襯得她肩線愈發挺括。
剛才遙遙一瞥,她看到了謝妄原身邊的人,一個男人。
獨立天地間,清風灑蘭雪。
直覺告訴她,那個男人就是今年中州的參賽人選中,最亮眼最令人期待的,殷秋。
她看到了,傳說中殷秋那把從無敗績的劍。
那把劍,當然從無敗績。
因為那是她的劍。
折風劍。
輕如鴻羽,出鞘無聲。
千機學院的女子舍館內,姜殷收起周身運轉靈力,站起身來,肩膀鮮血已經凝固。
折風劍。殷秋。
她的敵人都到齊了。
這一夜,注定是一個無眠的夜。
這樣的夜晚,四處都是熱鬧與危機。
人皇趙陵與胡瓊院長的宴會結束得似乎并不愉快。
裳降香一行已回到學院,站在飛龍樓前等待。趙陵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留給他們,便大步流星邁進樓內,顯然他想說服胡瓊院長的目的并沒有達到。
反倒是他身邊同行的楚菀朝幾人微微颔首。這位楚氏貴女,生得溫婉動人,鵝蛋臉,窈窕身姿,一身淡黃色衣裳,如枝頭嫩黃芳華。各項禮儀都挑不出錯來,不愧是首輔家從小作為皇後培養出來的女兒。
她也是今夜唯一陪趙陵出席宴席的人。
這樣熱鬧的夜晚,顧明蟬托着腮想,不知道阿青有沒有平安回家。
這樣熱鬧的夜晚,程四方想,只有他毫無參與感。
梅山,璧月堂。
程四方老實地站在門外。梅教導說,有一件事他一直沒來得及告訴他師兄。
前段時間他師兄不告而別,莫名失蹤了。梅潭柘也是從各路傳言才知道,師兄去闖遍天地海域了。
他不知道師兄乾嘛去了。只知道他回來的那天,披頭散發,衣袍一看就是被海水泡了又乾,乾了又泡。
梅潭柘覺得不能再拖了。這件事情必須告訴師兄。
程四方崩潰。到底什麽要緊的事情,就非得今天說嗎?
說就說,就非得拉上他嗎?!
梅教導的師兄清心寡欲,為什麽他也得跟着清心寡欲?!
要是梅教導的師兄想不開出家當了和尚,是不是他也得跟着去敲木魚?
“本來我都跟師祖奶奶約好了,去雅韻軒。”他小聲嘀咕着。
“你奶奶?”梅潭柘閑聊,“叫什麽?”
“周青崖。”
“沒聽說過。”
“……梅教導,你到底進不進去?”
梅潭柘站在門外踟蹰。
從回來那日起,師兄已經進屋待了三天沒動靜了,萬一師兄在閉關,在突破,他進去打擾了師兄怎麽辦?
這樣想着,從屋裏忽然發出“咚”得一聲重響。
梅潭柘借此機會,正好推門而進。而眼前一幕,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甚至讓他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