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1/2)
第四十九章
書桌上,掉落的筆在宣紙上洇出難看的墨團。
他的師兄謝懸之正輕喘着氣半倚在桌前,剛才那一聲巨響便是他滑落在地的悶響。
再仔細看他師兄。
書卷翻落一地,謝懸之蜷在桌邊,面色蒼白,清冷的眉眼被巨大的痛楚絞碎,白皙面龐泛起青灰,額間碎發被冷汗浸濕,順着下颌滴落衣襟。
“師兄,你這是怎麽了?”梅潭柘難以置信地走進,他從未見過師兄這副狼狽模樣。
“無事。”
謝懸之想撐住書桌穩住身子,修長手指卻無力地摳進木沿。廣袖翻卷間,露出的手腕上,蝴蝶随青筋隐隐跳動,喉間溢出極輕的悶哼,像是被風雨碾碎的柳絮般脆弱。
梅潭柘連忙上前扶他,這才看到師兄的手臂上,赫然幾道血印。
“師兄!”他一把抓住謝懸之的手,指着血印,嗓音都在顫抖。
謝懸之仍只淡淡道:“無事。”
“如何無事?”梅潭柘惱極,脫口而出,“蜃蛇之毒,天下無解。”
他雖不如師兄熟練掌握書院醫術,但蜃蛇之毒他還是看得出來的。師兄不僅中了毒,而且是大量。
毒素如蟻噬心,他狼狽栽倒正是蜃蛇之毒發作的表現。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沒幾天。”謝懸之由他扶着坐穩在桌前,脊背繃成将斷的弦,蒼白指尖卻執着地去抓案上小楷筆。
沒幾天?
電光火石間,梅潭柘恍然,師兄前段時間尋遍天地海域,就是為了尋找蜃蛇:“師兄平白無故你為什麽要尋蜃蛇?你怎麽會被咬成這個樣子?我帶你回蓬萊島,師尊一定會有辦法的。”
他又急又納悶,顫抖着手迫不及待要給師尊傳玉簡消息。
謝懸之卻搖搖頭:“我閱過書閣所有的藥籍。此毒書院也沒有解法。”
“不過我會找到的。”
書聖大弟子素來束得規整的發髻松松垮垮,幾十縷墨發垂落,黏在沁汗的額角。
謝懸之提筆顫抖着記錄着中毒的感受:「毒入經脈,如萬蟻齧骨。目漸昏,耳中雷鳴……」
她也是這樣嗎?她這樣度過了多少時日?
他心中想着,竟比蜃蛇之毒心痛更甚。
“師兄,”梅潭柘反應過來,“你是故意被它咬的?你去海域千辛萬苦找它,就是為了以身試毒,尋找解法,為什麽?”
他實在不明白。
“下雪那一夜,我夢見了我的道侶。原來她是中了此毒。”謝懸之平靜道,“我答應她,會找到解法。”
梅潭柘瞳孔睜大,只感到極度的荒誕荒唐:“只……只是因為一個夢?師兄,那只是個夢,夢不是真的。”
“我答應她了。”
她早就死了!
梅潭柘很想搖醒師兄,告訴他你的道侶已經死了,早就死了。他想扯掉師兄頭上的素布,問他戴着這個玩意已經戴了三年,還準備戴多久。
但看着師兄搖搖欲墜的身體,痙攣的眉眼,梅潭柘終究是不忍。
“師兄,你有沒有想過,你把自己折騰成這個鬼樣子,我怎麽辦?師尊怎麽辦?書院之責,乃為天下蒼生。”
他連連發問,帶着隐忍的心疼。一激動,竟将桌上的宣紙揉捏在手,攥成一團。
謝懸之沒有回答,連搶過紙張的力氣都沒有。
沉默中,梅潭柘不期望師兄能幡然醒悟,但能多少顧及他們之間多年情誼,多少想一想師尊賦予的厚望。
“你如何比得過她?”
然而,謝懸之驟然擡頭,只冷冷道。
他眼角猩紅,衣領半開,神色冷漠地令人心悸:“就算是師尊,就算是整個天下,如何比得過她?”
這世間只有一個周青崖。
這世間無人可及周青崖。
如果可以,他願意永遠在那個夢裏。
師兄,你……你瘋了。
梅潭柘不覺往後退兩步。
好吧,
好吧。
說不心碎那是不可能的。梅潭柘感覺他出現在這裏簡直就是多餘。
不對,不對。應該說他這麽多年出現在師兄身邊都是多餘。
師兄冰冷無情的目光,仿佛在說:跟我的道侶比起來,你算什麽東西?你們算什麽東西。
這絕不是他的師兄。他的師兄尊師重道、青山玉骨,神姿高徹。
絕不是一個瘋子。
一定是中毒所致。
梅潭柘手一松,宣紙團松了下來。
“師兄,就算你不在乎我,也不在乎師尊,”尴尬的沉默中,他終于開口道,“那你們的孩子呢?”
孩子?
謝懸之側頭看他,額頭細汗浸濕眉眼,使他困惑的眼睛更有水光潋滟的破碎感。
“我也是才知道,你道侶還給你留了個孩子。”梅潭柘忙道,“他現在就站在門外等你。”
“他多大年紀?”
“十三四歲,我剛教了他學習符箓,他簡直有你的天賦,他……”梅潭柘忽然意識到什麽,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
師兄才二十五六,他的孩子怎麽可能十三四歲!
他捏了一下手,簡直要被自己蠢哭了。
“沒什麽事,小梅你可以走了。”謝懸之沒有怪罪。他恢複心緒,平靜地下達逐客令。
“師兄,我帶他過來,還因為另一件事。”梅潭柘道,“九州論道大會,中州的人指明要程四方參加。我還沒告訴這孩子這個噩耗。”
謝懸之垂眸,不假思索:“謝妄原來了。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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