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2/2)
有師弟抱着師兄,掐着人中:“師兄撐住啊,你醒醒啊。”
“師兄,你說什麽,大聲點,什麽?簽名,要簽名?”
陸起元止不住的雙手顫抖:“不,不能麻煩謝師兄!”
不,我也想要簽名!
謝懸之移形換步,身影靜靜消失。蜃蛇之毒使他的白發更甚。
一落紅塵,三千白發。身後喧鬧皆已與他無關。
“謝懸之離開後,現場一片騷動啊,據說醫修學院的弟子們全出動了。”
顧明蟬将橘子皮揪了一片,放在鼻尖嗅了嗅香氣:“醫修學院的弟子湊什麽熱鬧?”
她們住在醫館的最內裏,是故沒有聽到走廊裏此起彼伏的腳步聲。
“來救人啊。現場激動地暈厥過去一大片,還有手舞足蹈顫抖停不下來的。不愧是熱血少年人啊。”寧既明感慨,“瘋狂,太瘋狂了。我從沒見過這麽瘋狂的場面。上一次,還是在洛京城裏第一美人蘇凝姑娘舉辦的中秋節琵琶會。”
還是年輕心性好啊,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暈就暈。而且是一起暈,暈了一地,倒了一地,不必在意旁人目光。
“所以文試初賽,謝懸之成了第一。”周青崖聽明白了。謝師兄還真是神出鬼沒,她倒是知道他的,不愛說話,一說話必定一鳴驚人。
“當之無愧。”
寧既明少有佩服的人,對謝懸之僅有兩面之緣。第一次,在媓岐宮,受他醫治恩惠;第二次,于學院公告欄前,聽他如此見解。
無怪乎此人能成為書聖的第一弟子。
他輕哼道:“少年吶,太張揚。輕裘白馬踏金榜,春風得意把花賞。龍飛鳳舞墨兩行,陌上公子世無雙。”
“啊。”周青崖痛苦地捂住胸口。
顧明蟬關切:“怎麽了?”
“好難聽。”周青崖蹙着眉,“我的內傷更重了。”
寧既明提高音量:“世無雙吶,世無雙。”
周青崖:“蓄意殺人啊。別人唱歌要錢,你唱歌要命啊。”
寧既明唱腔道:“咿呀呀——小姑——娘!!要的就是——你的命~~~~”
顧明蟬咯咯地笑。
玩鬧中,周青崖裝作不經意地打聽:“不是說,謝懸之深入海域尋古殘卷嗎?怎麽突然回來了?殘卷找到了?”
看來她以後在學院裏得小心點,別撞見謝懸之。
面對面,怪尴尬的。
說什麽呢?問他海裏好玩嗎?有沒有濕身?
咳咳,想什麽呢。
她心虛地摸了一下鼻子。謹慎點,應該碰不到他。
“誰知道呢?書聖弟子的行蹤,他每天乾什麽,吃什麽,想什麽,為什麽突然又肯抛頭露面了,誰知道呢?”
“那倒也是。”
顧明蟬托着腮探過腦袋:“那你呢,九皇子?”
被她這樣直勾勾盯着,寧既明亦心虛:“我什麽?”
“你在中州的那些朋友,就這樣放過你了?沒再找你?”顧明蟬不信這麽簡單。
“找我乾嘛?請我下廚吃飯?”
“不是。”顧明蟬直白道:“拿你下廚。”
“……管他呢。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寧既明懶散往後,雙手一攤,“混過一天是一天。”
“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周青崖被他感染,似有所悟,“見招拆招。”
九皇子的袖子裏,默默地揣着一封信。是文試開賽前,有人轉交給他的。
封上沒有寫信人姓名。信裏約他三日後在慶安城、太和樓,畫坊相見。
随信送來的,是他曾為洛京城姑娘們繪作的美人圖。
美人圖裏的美人絲毫沒有褪色,眉如遠山,眸似秋水,依然是名動洛京城的美麗模樣。
一見美人,就仿佛看到繁華似錦的生動的洛京城。
然而洛京城早已經離他遠去了。
窗外,天空陰沉了好幾日,就等着一場春雨催花、花動山色。
三日後,春天的第一場雨該下了。
窗外的樹下,遠遠地,癡癡地,站着一位男子。
黑衫白發,靜得像幅淡墨畫。薄唇挺鼻,寒潭的眉眼,讓人下意識不敢親近。
與往日不同的是,他取下了纏在額上的白布。
五年了。他終于再見到她。
“書聖弟子的行蹤,他每天乾什麽,吃什麽,想什麽?”
乾什麽?
謝懸之以簡居自守,每天過得很簡單。
晨光未晞,約莫寅時過半,便已起身。起身後先淨手焚香,于庭院中伫立片刻,靜候東方泛起魚肚白,而後方入室理事。辰時,展卷閱讀,直至日過中天。
午後未時,臨帖練字。先以淡墨摹帖,力求筆法精準,再換濃墨創作,或寫短文,或抄錄經論,直至暮色染上窗棂。
吃什麽?
謝懸之日常飲食極簡,不求豐奢。
晨間多是一碗粟米粥,配兩枚蒸棗,食畢便淨碗收筷。
午間常煮一鍋麥飯,傍晚則食少量雜糧粥。偶爾佐以季節時蔬,嘗味,以撰寫農學一卷。
想什麽?
大部分時候,他什麽事情也不做,什麽書也不看。
只是靜靜地想一個人。
所幸,心之所念,終有回響。
謝懸之遙遠地看着屋裏,那張可望而不可及的笑臉,輕聲祈求道:“周青崖,跟我回去。”
“坐在學院的百步石梯上,躲在月光裏,不要被這五年找到。”
“周青崖,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