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1/2)
第五十七章
周青崖感興趣問:“那朱赫是怎麽答的?”
千機學院的公示欄上,寧既明和朱赫的文章就并排貼在最上面。
前者《天道論》字形飄逸,筆畫舒展,帶着幾分仙氣。字跡間留白得當,行雲流水。看似随意的筆觸中,蘊滿從容與雅致。仿佛書寫者無需刻意用力,與生俱來的皇家氣度便已躍然紙上。
後者《王道論》筆力遒勁,結構嚴謹,棱角分明。橫平豎直間,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字裏行間沒有絲毫多餘的修飾,每一筆的頓挫轉折,只有果決與隐隐的兇狠。
朱赫雲:
天道無情,視萬物為刍狗;天道無別,善惡賢愚并生。
王道者,人倫之綱,治國之本也。
君王如北辰,居于中樞,指引方向;臣子各司其職,百姓各安其分。
賞善罰惡以規範行為,教化萬民以統一思想。上下有序方可凝聚人心,積聚力量,王上興修水利以抗天災,建立軍隊以保疆土,設立學堂以啓民智。
故王道之治,百姓安居樂業,國家長治久安。
兩份試卷,由文試考官們統一結論,評不出先後。其實是這些老狐貍不想得罪胡院長或是中州皇帝任何一人。
于是張貼在公示欄上,由過往學子們共評議。
顧明蟬想起自己打聽到的小道八卦:“我聽說這個朱赫曾是爛泥街的孤兒,自小吃不飽穿不暖。後來憑借三寸之舌成為趙陵的門人、游走四方的說客。”
在泥濘與饑餓中掙紮長大的棄嬰,靠乞讨維生,自小便看慣世情冷淡、洞悉底層人性。才能在錢潮江畔,為解琅出主意,水淹民田,雙倍賠償。
利益和勝算,是一個說客唯一的信條。
只是不知道,凜冬之日,口舌如簧攪動風雲的少年郎與新皇的衆門客們,一起淺酌慢飲,會否想起爛泥街上瀕死的孤兒老妪。
“然後呢?你們兩個評出誰是第一了嗎?”
周青崖張開嘴,心安理得地等待顧明蟬投喂自己橘子瓣。
寧既明上下打量她:“我怎麽沒看出來你手哪裏受傷了?”
“不懂了吧?”周青崖‘虛弱’地咳嗽兩聲,“我受的是內傷,看不見摸不着,疼起來要命。傷筋動骨一百天。快接着講故事。”
“我看你是有福就享,沒福硬躺。”被踹了一腳後,寧既明只好投降,道,“我們兩個并列第二。”
“第二?”
“那誰第一?”
公示欄前,早已是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聞訊而來的學子們擠得水洩不通,裏三層外三層。前面的人緊鎖眉頭,逐字逐句地研讀。
後面的人踮着腳尖,伸長脖子,恨不能把眼睛貼到紙上去。
議論聲愈發嘈雜,像幾鍋沸沸騰騰的熱油。
占修弟子陸起元依然一身黃色院服,才俊不凡。雖然被寧師兄捉弄了一番,且沒能得到參賽的資格。但此刻,他毫不猶豫地站出來,力挺《天道論》,為學院而戰。
他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嗓音,目光掃過全場,擲地有聲:“天道有如規矩,萬物依規而行,無需人為乾預。此乃最自然、最高明的治世之道。”
作為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又是學院裏出了名的學霸,陸起元的身後總是跟着一群擁護的小團體,一呼百應。
畢竟跟着陸師兄,是真有作業可以抄。
“陸師兄說得對!”
“學院的文章應該拿第一!”
原本松散的人群,因為他的挺身而出而凝聚起來。本來學院弟子就占多數,這下附和聲此起彼伏,漸漸彙成一股洪流,衆志成城,氣勢瞬間高漲。
無論中州人如何評辯,此刻似乎已經沒有異議。
又有誰會在這個時候不開眼,敢反對一群激情高揚的學子們呢?
還真有。
“你既然提到治世之道。‘治’者,管理也,引導也,建設也。正是因為天道有不足,方需聖人出,君王立,教化興。以人力補天道之缺,以仁心濟蒼天無為。”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平靜的聲音驟然從身後傳來,如同一滴冰水落入滾油。
衆弟子如浪潮紛紛轉身,循聲望去。
只見人群邊緣,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他戴着寬大的黑色兜帽,帽檐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乾淨、卻毫無血色的下颌和緊抿着的薄唇。
他身材瘦削,卻異常挺拔。如絕壁落雪、枯松凜立,疏離雅致。
“誰啊?”
“這人誰啊?”
衆學子們一萬個好奇心,目目相觑,竟不敢高聲言語。只因這男子明明只是靜靜地站着,卻威壓極強,全身籠罩着冷寂的氣場。
沒有人敢對視他的眼睛。
他的聲音沒有刻意拔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顯然境界遠在一般學子之上。
他的聲音就像他的人,冷清、平靜,不帶情緒,鋒利直指陸起元論點核心。
“君王的權力,難道不是天道賦予的嗎?”陸占元亦不甘示弱,“君王的作為,本就是天道運行的一部分。”
“依你所言,若君王昏庸無道,魚肉百姓,是否亦為天道?”男子問道。
陸起元素來衆星捧月,學習修煉專心嚴謹,不辱世家之榮,不屈人之後。但不知為何,面對這男子,只是聽他說話,就感覺自己氣勢已經弱了三分。
“請恕在下眼拙,”他被問的啞口無言,又憋着一口氣,拱手不服問道,“閣下是中州的哪位貴客?”
聽男子的話,幾乎所有人都認定他是中州的說客,是王道的擁趸者。
男子不置是否。
“天道至高,世間尚有饑馑戰亂;君權無上,歷史不乏王朝更疊。”此時一陣春風從衆人身側拂過,将男子兜帽一瞬吹落,露出半頭白發和清俊無情的面龐,
“欲致魚者先通水,欲致鳥者先樹木。水積而魚聚,木茂而鳥集。無論天道之治、王道之治,皆當以人道為本。”
天道至公,損有餘而益不足;君權無上,當始終為生民立命。一切的落點,始終是“人”本身——是讓每個生命都能有尊嚴地勞作、有安穩地生活、有希望地前行,“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成就真正的長治久安。
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男子此言,不僅切近人情,更敢于破題創新,于天道、王道之辯中獨辟新境。往日論治世,要麽奉天道為圭臬,說“順天者昌”;要麽尊王道為正統,講“君為天下本”,從沒人敢把“人道”擡到這般位置。
修真界中年少鶴發,又言善且銳、更見膽識,不懼胡院長和中州的皇帝趙陵。這男子的身份.....在場很多人驟然一驚,心中立時恭敬、欽佩無比。
激動的心情呼之欲出。
陸起元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心悅誠服:“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男子轉身離去,淡然清道:“謝懸之。”
“是謝師兄!”
“蓬萊島謝師兄!”
身後嘩然聲乍起,喧鬧聲數萬倍的炸開,壓抑不住的興奮席卷,緊接着立馬又有無數人急促喊道:“快來人。快傳訊給醫修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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