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1/2)
第五十六章
這種感覺很不好。
不确定來人是誰,顧明蟬站在門口。
空氣裏除了醫館裏各種草藥味,慢慢彌漫起一股血腥味。起初只是淡淡的,之後變得越來越重,似乎她打開門,外面的走廊裏都是蜿蜒的血流。
血跡流到她的腳邊,竟然是五顏六色的。她的眼前又出現陰森潮濕的地牢,有很多哀嚎嘶吼的妖。
妖的血是綠色的、藍色的。
黑暗,寒冷,寂然。讓人喘不過氣。
這是她從小存在的地方。
小顧明蟬仰頭望去,地牢的頂上有一個假窗,其實是畫上去的,什麽也沒有。但是隔壁的女妖告訴她,如果是春天到了,窗外就會有花開,有燕子啼叫。
于是,小顧明蟬就這麽固執地站着窗下等待着。
等啊等,直到有一天,她真的被看管的弟子們帶了出去。只可惜,那不是一個春天,沒有花也沒有燕子。
那是一個秋天。
秘境裏,黃葉紛飛。
她看到了一把劍。
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臺。
那把劍光亮,倒映着一個男人的臉。
旁邊戴着漂亮發簪的姐姐驕傲地告訴小顧明蟬,她大師兄的這把劍叫做“青冥劍”。濟人間不平,斬世道不公。
劍出鞘。男人的目光看了過來。
顧明蟬渾身凝滞。倏爾想起中州人進城的那天,雅韻軒裏無聲注視的惡恨目光,猶如實質,鋒芒在背,壓的她要跌落下去。
跌進十八層地獄,永世不能超生。
但她不能讓步,因為她的朋友還躺在病床上。
“咚。”
門被敲響了。
聲音清脆,黑暗中一切鬼魅血腥瞬間悄然散去。
顧明蟬終于大口喘過氣來,全身上下都濕透了。
她推開門,看到一張熟悉的臉:“是你。”
來人站得筆直,嗓音冷冽,自報家門:“姜殷。”
少女慢步走了進來,一手提着劍,一手提着一個果籃,放在床頭。目光落在周青崖的臉上,見她依然沒有要蘇醒的跡象。
顧明蟬微微詫異:“果籃?”
姜殷坐到床邊,日光灑落在她白皙的臉龐,眉宇間少了幾分昨日在蓮花臺上的戾氣:“我只是癡迷于劍,不是什麽不懂人情、失了禮數之人。”
探望病人要帶果籃,這點她還是知道的。她擺放着滿滿當當,每種水果都要挑幾個。
“若你是來感謝阿青的,那大可不必。”魔的占有欲很強,言笑晏晏間緩緩劃分界線,“不妨告訴你。昨日她并非想救你,她只是想見那把劍。”
姜殷:“其實我知道。”
那是折風劍。周青崖不可能不感興趣。
“我生在昆侖劍閣。”姜殷坐的清冷而端正,“劍閣中,男子必須學劍。女子卻可以學琴棋書畫、女工歌賦,這些自然要輕松很多。”
顧明蟬拿話本的手一頓。這是要做什麽?自我介紹?還是傾訴童年?
“但昆侖劍閣還有一條規矩。只有拿劍的人可以離開劍閣,去見天下、證大道。五歲時,我的手被琴弦劃破流血,我受夠了,于是站起身來告訴母親,我想選另一條路。”
“随便你。”母親姜獻玉吐着雲霧道,“只要選劍的不要看不起選琴的,選琴的不要看不起自己就夠了。”
“于是,五歲的時候,我就和千千萬萬的劍閣弟子一起晨課、練體、揮劍,一千遍一萬遍。”無論春夏秋冬、嚴寒酷暑。
“三年後,第一次比劍大循環,我贏了很多人,卻輸了更多人。可我不服輸。我每天提着劍,找他們一一挑戰。輸了就再打,倒了就站起來。最多的時候一天打了六十八場。”
最後一場倒下時,她連擡手擦血的力氣都沒了,只看着天邊的晚霞,覺得眼前的世界都在模糊。
“他們都覺得,我這樣打是堅持不久的。”
人不是磨劍石。即使是磨劍石,如此一日幾十場總會氣力枯竭、崩裂潰散。何況是血肉之軀?
“劍閣的老師說:意氣之争,不可長久。”
他們指着崖邊的松柏告訴姜殷,風大松柏低頭彎腰,并非膽怯退縮,是懂藏勁。若一味硬挺,反倒容易被風折斷。
“可我不服。”
“我不服。”聲音從姜殷的齒縫裏擠出來,大喘着氣,卻格外清亮,“松枝會彎腰,可我手裏的是劍。劍要的是鋒芒,不是彎腰。”
她伸手撿起劍,手腕雖還在抖,卻還是勉強把劍舉到胸前,“今日輸了六十八場,明日我就打七十場、八十場。只要還能握劍,我就要打,就要贏。”
我要做世界上最強的劍修。為此我可以付出一切。
顧明蟬翻了一頁話本,心想,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大犟種。
“十歲的時候,我已經能夠打贏大半劍閣的弟子。十三歲,我與殷秋不相上下。”
轉折發生在姜殷十五歲那年。她如願所償地離開劍閣,卻遇到了八年的“心魔”。她沒有能越過“心魔”,境界滞緩、遲遲未能突破。
如今再遇到殷秋,她輸得一敗塗地。
床頭的青瓷瓶裏插着枝顧明蟬剛折的迎春,鵝黃的花苞綴在細枝上,透着鮮活的氣。床上的人穿了身素白的棉衫,緊閉着眼,睡得沉靜。完全不似昨日護她在身後時的果斷與鋒芒。
姜殷的眼睫垂了垂,她就那樣坐在周青崖身邊,任光影在臉上流轉。
如果蓮花臺上,周青崖沒有趕來,或者是她完全可以晚一步趕來,自己恐怕已經血濺當場,身殘肢斷。
“就算我學會全天下的劍招,或許也贏不了她。”姜殷苦笑道。
原來有些差距,不是靠“拼盡全力”就能補上的,也不是靠一天六十八場戰鬥能改變的。
蓮花石臺瓣瓣炸開,風掠過比武場,吹得遠處的旗幟獵獵作響。姜殷半跪着,卻聽不清了,只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什麽。從前支撐着她一次次爬起來的意氣,如今只剩下一片茫然。
若是拼盡全力都做不到“贏”,那我握劍的意義,又是什麽?如果連追上一個人的資格都沒有,那我這些年的堅持,又算什麽?
她沒有問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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