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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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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中州的參賽選手都住在飛龍樓旁的偏殿。

一大早,天未亮,寒氣浸骨,檐角還滴着晨露。殷秋已坐在庭中,長劍橫擱膝上。

每天清晨,拭劍三遍,這是他的習慣。

第一遍,動作利落,綢布從劍首滑至劍尖,力道均勻得不見起伏。刃面掠過細響,他眉峰未動。

第二遍,換了乾綢,他手腕微轉,綢布裹着劍脊往複擦拭。雪亮的刃面照出他清冷的側臉,下颌線繃得緊實,連指尖都透着疏離,仿佛與劍之間,也隔着一層無形的寒。

第三遍拭劍,他只取劍尖三寸處細擦,動作更慢更加仔細。

待到三遍拭完,他終于平靜開口:

“為何痛苦?”

折風劍劇烈顫動。

出生在劍閣世家,殷秋見過無數把劍,從小便熟谙劍的習性。

折風劍此刻不是尋常的嗡鳴,是劍靈從深處傳來的、帶着掙紮的悲涼震顫。劍刃似要沖破束縛,連他按在劍柄上的指尖都被震得發麻,仿佛這柄劍正拼盡全力,想要自行崩碎。

這把劍性情溫和,不應該有如此失控的自毀傾向。

當年埋在神堂峪大雪中有兩把劍,一劍黑,而一劍白。黑劍性格太過于剛烈,連父親一時也無法降服。

這很反常。千百年來,舊主身死,神劍易主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畢竟人的生命很短,而劍能不朽。

這兩把劍有兩個好聽的名字,就刻在劍柄上:折風、斷金。

它們的前一任主人在散修界裏很出名,據說人稱“劍道天才、散修第一”。人們甚至一度将她與謝懸之相提并論。

但一個無根無基的散修,在世家眼中,掀不起什麽風浪。

你固然有天賦,可世家有百年傳承,可以用資源,用幾代人托舉一個人。也可以用資源,用幾代人去碾死你一個人。

更何況,不用世家出手,這個散修壞事做盡、早早死了。

殷秋已經忘記了她的名字。

奇怪的是,就在此刻,突然之間,他想起那個比試臺上戴着帷帽的女子。

他不喜歡這樣的想法。于是垂眸将長劍歸鞘,伸手撫過劍鞘上的鎮劍訣,指尖凝起靈力,緩緩滲入敕令。

與往日不同的是,這一次靈力剛觸鞘身,劍的震顫反倒更甚,劍鞘将裂,半分不受安撫。

殷秋想起父親的話,毫不猶豫地擡起手,靈力驟然凝作細銳的刃,輕輕一劃便割開遍布劍繭的右掌心。

鮮血珠順着掌紋滾落,滴在鎮劍訣上。剎那間,劍的顫動輕了些,仍未平息,細弱的震顫從鞘內漫來,像未散的哀戚。

他很有耐心。一直等到天際泛白,曦光漫過庭院。

折風劍終于安靜。

“痛苦不是一把劍該有的東西。”

殷秋起身收劍回房,他冷冷道。

庭院裏侍從侍女們來來去去,腳步匆匆,為貴人們準備洗漱。

偏殿的另一間房間裏,凝神香煙氣如縷,纏繞着籠中一只蒼鷹。

它斂着翼,喙尖鈎曲,靜靜立在橫木上。偶爾側頭用喙梳理頸間鐵灰色的絨羽。擡起腦袋時,一雙金褐色的眼睛尤為攝人心魄,倒映着房間裏聚衆謀事的人們。

蒼鷹眼神中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只是在俯瞰蝼蟻。瞳仁深處,或許曾經有過曠野的風、山巅的雪,以及那份獨屬于天空王者的、睥睨一切的野性。

但現在,只盯着王宴手中帶血的鮮肉。

王宴将肉扔進籠中,看着蒼鷹一口吞咽,不悅道:“謝妄原那個廢物,連一個道士都解決不了。”

修真界的這些人說起來厲害。那個紫發女人神神秘秘,殷秋冷冷清清,也就一個謝妄原神經有病,可以被他所用。沒想到讓謝妄原解決一個連祖姓都改了的九皇子都辦不好。

“他們畢竟都是那位的幕僚,未必肯為少将軍做事盡心盡力。”

屋子裏,穿着耀眼知金蟒袍的沈珏慢條斯理地開口道,“蕭兄,你說是不是?”

蕭岳正忙着挑揀葡萄吃,聽有人叫他名字忙不遲疑地點頭。

作為榮親王公子和永寧侯世子,這兩位本已屬于閑散的遠房皇室宗親。

然而趙陵上位,奪嫡的其他皇子都死光了。這些旁支的子孫,反倒成了顯貴的存在了。

屋內其他四人,有三位是朝中尚書、侍郎的兒子、侄子等,名為魏凜,方笙全和秦子昂。還有一位李峥是大理寺卿楚正的外甥。

楚正鐵面無私,人稱“楚青天”,是中州為數不多的高境修行者,耍得一手好槍,教導他的外甥呼吸吐納,也習得了一身本領。

他們今日聚在此,不僅是為給少将軍王宴出謀劃策,解憂舒心,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他們都讨厭九皇子趙明。不止讨厭,更是恨之入骨。

他們恨九皇子的理由,也各有不同。

誰都知道,沈珏喜歡洛京城裏第一頭牌蘇凝姑娘。蘇姑娘彈得一手好琵琶,千金難買一笑。可只要九皇子到花樓,蘇姑娘便自願只為他一個人彈,對他笑靥如花。

其他幾人則是因為每每城中有宴席,九皇子的書畫詩文總是壓他們一頭。

李峥最特別。楚正曾因辦案與九皇子有過短暫交集,竟對九皇子贊賞有加。由此對自己的外甥要求更為嚴苛,讓李峥滿腹怨氣。

明明趙明只是個最沒存在感的落魄皇子,連狗都不如。所有人都這麽想。

“那我能指望你們了?”王宴不屑一顧。

“在下确實有一計。”沈珏用手在桌上畫了個圈,“請君入甕。讓他主動鑽進來。”

蕭岳嚼了嚼葡萄,差點沒笑出聲:“還主動?他又不傻。”

“蕭世子,我是請你來吃水果的嗎?”

蕭岳只好降低聲量,小聲咀嚼。

李峥:“沈兄不要故弄玄虛了,有什麽話請說吧。我想在座的各位,都不想九皇子再回中州吧?”

“自然。”

“那是當然。”

必須趁“那位”心血來潮想起自己的九弟之前,弄死無權無勢的寧既明。

“那位”的心思,比歷來的君王都難猜。就連首輔都感嘆“深不可測”。

沈珏擡頭看王宴:“只是此計需要少将軍一點小小的犧牲。”

他和蕭岳雖為皇室宗親,但遠不如王将軍在朝堂中地位顯赫,因此說話也帶了幾分讨好。

王宴伸手逗蒼鷹,這便是默許了。

沈珏道:“少将軍英武非凡,生性風流,令人羨慕。聽說少将軍此來中州,亦帶上了不少家眷。咱們的邀約,九皇子或許不以為然。但若以她們的名義,您猜咱們重情重義的九皇子會如何?”

說是家眷,其實就是王宴每月從花樓裏挑進府的姑娘,美其名曰“救風塵”。即使有賣藝不賣身的,也被他強擄而去。

王宴癖好奇特殘忍,被折磨而死的姑娘不計其數。往往有姑娘前一天穿紅擡進去,第二日便蓋着白擡出來。

這也是沈珏敢提出此法的原因。

王宴眼睛微眯。

要說洛京城裏與花樓裏姑娘最交好的,九皇子敢稱第二,沒人敢論第一。

九皇子“死訊”傳出來的時候,滿城花樓竟然飄滿白幡。飛檐下白色的燈籠,随風搖曳。

“舍不得小魚,釣不着龜鼈。”王宴想了想,又問道:“昨天武試臺上,那個蒙面女修是什麽來頭?有沒有人查到,別讓她壞了我的好事。”

昨日有目共睹的,九皇子和臺上臺下兩名女子感情甚好。

“我打聽了一下,似乎是學院裏一個養鳥的散修。”李峥道,“她被殷秋傷得不輕,這會還躺在醫館裏昏迷不醒呢。”

“少将軍放心,”沈珏卻笑,“聰明如九皇子,不會忘記他母親是怎麽死的。我想他定然已經得到教訓,若他真的與那兩位姑娘交好,必會單身赴宴。”

王宴哼了一聲:“誰知道他與那兩人,是虛情還是假意?或許只是他在修真界找的打手。”

是真情。然而在座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這樣想。

因為他是趙明。

于是,事情就這麽定下來了。

請九皇子在慶安城太和樓坊中見。

太和樓的名氣,一半在城裏氣派的酒樓,另一半則在城外湖上雅致的畫舫。

畫舫殺人,湖水便是最好的抹布。

李峥給九皇子的邀約信正寫着,籠中蒼鷹忽然撲扇了兩下翅膀,沙啞叫道:“有人。”

王宴警惕地推開門,院子裏只有一只麻雀兒飛過。

*

灰色的麻雀掠過低空,飛過山嶺,停留在醫館外的樹枝上。

枝葉顫動。

醫館最裏的房間,顧明蟬捧着話本在看。寧既明去參加文試初賽。

周青崖閉眸躺在床上,人事不省。她不知道,她一下臺,便是一大口鮮血吐在顧明蟬的衣袍上。

所有人都說“境界之差,她已經很了不起”,卻不知道她為了不讓毒液急攻心脈,只用了四境的靈力運轉。

否則,七境中對上殷秋的五境下,她必拿回折風劍。

身懷寶藏卻不能運用,實在令人懊惱。

其實有一個辦法。

鎖龍塔下的瞎眼大叔教她的心法。可以封住其他十一脈,便就能封住毒液。

可是她那日殺龍之後雖然力竭暈倒,但聽得清楚,瞎眼大叔要她從今以後,沒有他的允許,不可以運用此心訣。

周青崖啊周青崖,你臉皮咋就那麽薄呢?用就用了呗,大叔又不知道。

而且那天他是在自己暈倒之後才說的。就當暈倒了沒聽見,聽不見不就好了。

唉。誰讓她是周青崖。信義比性命還重要的周青崖。

顧明蟬放下話本,倒了碗藥,扶起周青崖,小心喂了些入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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