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2/2)
周青崖做了個夢。夢見往事。
夢中是千機學院。六年前,夜晚即将迎來一場月全食。修真界中觀瀾院早就占蔔到這一異象,早早發出通告。
許多人相信,月乃太陰之精,天狗吞月,将致天地間陰陽失衡,戾氣上浮。一些潛藏在陰暗角落的邪祟,将借戾氣滋養,變得格外活躍。
這樣的夜晚,家家戶戶都會緊閉門窗,點亮驅邪的符咒,熄滅不必要的燈火。
人們會聚集在屋內,誦讀安神的經文,等待着光明重新降臨,掌管人間的秩序。
因此當周青崖在百步石梯上看到謝懸之的時候,第一想法便是驚訝。
她以為像他這樣的世家公子,定然有嚴格執行應對月全食的家法。
她毫不客氣地坐了過去,調侃道:“謝師兄你怎麽在這?你不怕?”
“古籍中早有記載,月食乃天地自然之數,陰陽推移之常,日月地軌交疊,光影相蔽之理。”謝懸之眼蔽白紗,淡淡道,“天道昭昭,有章可循,只要以格物窮理之心探之,何懼何惑?”
現在想來,他那時已經有書院弟子的風采,格物致知,不敬鬼神,只敬天地法則。
“我明白了。師兄是來賞月食的。”
“你呢?”
“我?”周青崖興致勃勃,“我是來看看是不是真有陰鬼?若是真有,我便雙劍在手,砍盡天地鬼。”
少女意氣風發,她身後雙劍很給面子的劍氣蓬勃,同樣的神采奕奕。
謝懸之能聽出劍的銳利與興奮,看得出劍很喜歡她。他肯定道:“你的劍很厲害。”
“當然了。”周青崖轉過身,反正無事,便得意地将在散修聯盟裏傳過無數遍的故事再講一遍。
那是在一座無名山上,一群散修追着一只野雞滿山跑。
那只野雞實在是要速度有速度,要血性有血性,不僅溜的散修們滿山跑,而且最後跑到一座斷崖時,它竟然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徒留一群散修白咽口水,饑腸辘辘:“不要啊雞雞——”
再仔細一看,對面青黑色的山崖上竟有一座“水簾洞”。
瀑布從數十丈高的崖頂傾瀉而下,水聲嘩啦,氣勢磅礴。洞中有什麽東西隐隐發光,忽明忽暗,似有若無。
這些散修們一下來了興趣,打賭誰能拿到洞裏的東西,下次可以多吃一只雞腿。
為了雞腿,男女老少一個個散修前赴後繼飛檐走壁,卻全部都被洞內東西所釋放的強大氣場逼退了回去。
連衣裳都沒碰到水簾。
如此強大的氣場,也讓所有人心知肚明,裏面是什麽東西。
是劍氣。
是劍。
一把強大的超乎他們想象,又讓每個人都興奮無比的劍。
領頭的陳姐當機立斷:“把咱們的周大廚叫過來。”
說是“周大廚”,其實那時十一二歲的周青崖發育晚,還沒有這些大人們一半高,她拿着燒黑的木棍,怒氣沖沖:“雞呢?雞呢?我火都要滅了,雞呢?”
“在那呢。”陳姐擡了擡下巴,示意她看向水簾,“自己去拿。”
誰都知道,周青崖每天拿着根破燒火棍比劃。散修聯盟游蕩到哪座山,她的劍痕便留在哪座山。
山洞中劍氣愈強,光芒愈耀。
小周青崖回之一笑,奔着水簾躍去。
陳姐目不轉睛,所有人都不由地屏住呼吸。
好強的劍氣。
越靠近水簾,劍氣越發磅礴浩瀚、淩厲無匹,仿佛要将天地撕裂,讓整個山洞都微微震顫。
周青崖凝神靜氣,運轉靈力,結成一道厚實的靈氣屏障,護住周身。
而劍氣無形,不斷沖擊。一刃一刃,每一次碰撞,都讓她的氣血翻湧,屏障上的光芒也随之黯淡幾分。
等到她穿過水簾,劍氣越來越密集,越來越狂暴,一點點撕碎靈氣屏障,割破了她的臉頰。細密的傷口,溫熱的鮮血順着下颌滴落。
周青崖的衣衫被劍氣吹得狂舞,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多。
但她渾然不覺,反而越來越興奮快意,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握住那把劍。
她跟着散修聯盟浪蕩天涯,行過很多路,打過很多架,見過很多人,見識過他們手中很多把劍。他們常調侃拿着燒火棍比劃的小女孩:“周大廚想要一把什麽樣的劍?”
周青崖想起爹爹的話,認真答:“流星白羽腰間插,劍花秋蓮光出匣。我要一把又快又美的劍。”
衆人皆笑:“小姑娘愛美。不知劍之迅者,不求雕琢華美。”
小周青崖沒有反駁。
此刻她覺得,就是這把劍了。
那是一把雪亮雪白的劍,插在巨石中。在漆黑的山洞是唯一的光源,卻能使所有的陰影無處遁形。
真正的快劍,本身就是一種極致的美。
它的美,不僅在于外表,更在于劍光的鋒利,在于敢斬開前路一切阻攔時的孤勇。
就在她離劍還剩最後一寸時,劍氣大作,劃破周青崖額前的幾縷長發。
長發輕飄飄斷落,輕盈有如被風折。
小周青崖心髒砰砰直跳,不退反進,驟然腦中靈光一現,狂風中,一個名字脫口而出:“折風。”
少女的聲音,尚稚嫩而顫抖,又十分堅定。
折風!
長劍震鳴,裂石而出。
她有名字了。
劍柄上無形之氣一筆一畫,從無到有刻上兩個字:折風。
周青崖當仁不讓地伸出手,折風劍從天而降落在她手中。不待她細細端詳,另外一股浩蕩劍氣又從身後而出。
兩把劍!
竟然還有一把劍!
因為折風劍太亮,而讓周青崖沒注意到還有一把黑劍。
黑劍劍氣霸道凜冽,她旋身不及,無處閃躲。
就在這時,折風劍倏然起身,為她擋下一擊。
黑劍劍氣迸發擊中旁邊山石,發出金火之光。
這把黑劍更像鋒銳成熟的大姐姐,她似乎有些不高興。
她們好像在交流。
……
黑劍斂了劍氣,圍了上來,繞着周青崖像是在打量她。
她臉上流着血,笑了笑,伸出手:“斷金,如何?”
等到她取了雙劍出了水簾洞,歡呼聲口哨聲震天作響。
“兩把劍!周大廚拿到了兩把劍!”
“長江後浪推前浪,看來咱們這些前浪這次是被拍在沙灘上了。”
陳姐驕傲地幫她擦去臉頰上的斑斑血跡,指揮其他人道:“都別廢話了,捉雞,捉雞,快去捉雞,為了慶祝這一劍壇盛事,今晚吃十只雞。”
周青崖:“誰烤?”
所有人:“當然是你!”
……
天上,月食開始。月亮慢慢缺角。
靜靜聽完故事的謝懸之說道:“一般兵刃由鑄劍師打造制成,而她們是天生地養,無主之物。由你命名,便會一輩子跟随于你。”
若你死了,她們便會同你一起沉寂。不會再認他人為主。
“一輩子太久,只争朝夕。”周青崖望向山下越來越多關緊門窗的屋子,忍不住笑道,“我看這些人這麽害怕陰鬼邪祟,不如來找謝師兄。”
謝懸之:“何出此言?”
周青崖眨了眨眼睛:“因為天下人都知道,謝師兄是當今世上最有‘符氣’的人啊!”
符氣,福氣。
跟師兄在一起,沾沾師兄的福氣。她還想說“摸摸師兄頭,萬事不用愁”,但看謝懸之清冷不近人情的臉,她和他好像也沒熟到這個份上,還是算了吧。
謝懸之從小到大聽到的,都是“克母”、“不吉利”、“兇煞星”,甚至他自己都默許了一些,否則父親為何會抛棄他?為何一眼都不曾給過他?
平生第一次聽到有人說他是“福氣。”
月亮已完全被天狗吞入腹中。四周全都黑了。
黑暗中,周青崖往後撐着手,閑适地仰頭看天。
風吹動謝懸之一尺寬的眼紗。他枕在膝上的手不知道何時也放到了地上。
青草濕潤柔軟,輕癢的。
兩只手,近在遲尺。
“師兄,你說月亮上真的有兔子嗎?等月亮變黑了,捉兔子的人又藏在哪裏呢?”
*
屋外的麻雀又落下兩只。三只并排在一起撕咬樹上的紅果實。
周青崖的睫毛動了動。
顧明蟬卻倏然站起身來,眼神一瞬冰冷。
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