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2/2)
顧明蟬卻道:“你的心很亂。”
“什麽?”姜殷擡起頭。
顧明蟬一笑嫣然,指了指胸|脯:“大概是從小養成的習慣吧,每天晚上睡前,早上起來,我都喜歡聽一聽心髒跳動的聲音,确認自己又活過了一天。我現在能聽到,你的心很亂。也許你也應該聽聽你的心。”
你的心,就像你的劍法一樣亂。
魔盤腿坐在另一張病床上,說的話讓人摸不着頭腦。
周青崖有很多奇怪的朋友。
無論是過去的那些散修,還是現在的顧明蟬和寧既明。
她為什麽總有那麽多朋友?毫無疑問的,姜殷想起漫天劍意中,為她而來的金縷绫。至少那一霎那,是為她而來。
離開劍閣的時候,她曾對母親說過:“我要走了。天地那麽大,我想去看看。”
母親:“看什麽?”
姜殷:“看看別人的劍。”
母親笑了笑:“去看看別人。”
也許姜殷現在才明白。天地确實很大,天地有它偏愛的人。
眸光倒映着瓷瓶裏的迎春花,她站起身來,雙指一攏,摘了一朵花瓣在掌心:“人生在世不稱意,亂我心者多煩憂。”
顧明蟬沒有打擾她。
修行路上,除了數不盡的敗績,更有道心的挫折。
敗績如皮肉之傷。雖痛徹心扉,尚可調養複原。
而道心之挫才是重創。別人幫不了忙,只有自己走出來。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
臨走之時,姜殷想起什麽,忍不住問道:“你喜歡看悲劇結局嗎?”
顧明蟬飛快地搖搖頭。
“那就別看你手上那本了。結局是書生高中,白狐慘死。”
“好可憐。”顧明蟬将手裏話本一扔,換另一本,眼巴巴問:“那這本呢?”
姜殷搖搖頭。
顧明蟬拿起另外一本:“這個?”
姜殷鄭重地點頭肯定:“大團圓。”
顧明蟬這才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很多年前,十六七歲的少女提着一把劍,守在很多家劍宗門口。裏面的人要出來就得先跟她比劍。
等得無聊,她就買了幾本話本邊等邊看。
後來越看越多,她學了多少家劍法,就看了多少市井話本。津津有味,意興闌珊。
周青崖醒來的時候已是傍晚。
她睜開眼。
暮色漸沉,鳥兒歸巢輕啼。
文試初賽已全部結束。寧既明坐在顧明蟬旁邊,一邊吊兒郎當地咬着蘋果,一邊教顧明蟬認話本裏不認識的字。
“這個念‘燼’,火燒盡了,剩下灰燼。”
“這個鏖,鏖戰的鏖。”
“就是形容打得特別激烈、難解難分的意思。比如昨天,周青鏖戰昆侖少閣主,被打得昏迷不醒、生死未蔔。作為好友,我心甚痛啊。”
“咳咳咳。”周青崖咳嗽中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不勞費心,我還活着好好的。”
“你醒了?”顧明蟬驚喜地扔掉書。她疑惑問:“阿青你的經脈中有股塞流。”
是蜃蛇之毒。還好此毒罕見,除了經驗豐富的謝懸之和見多識廣的王轶教導,許多人只是聽過此毒卻不知道具體什麽樣。
倒免了顧明蟬為她憂心。
“老毛病了,不礙事,死不了。”周青崖坐起身來,輕飄飄帶過,嘴角一扯,“寧道長你沒吃晚飯吶?”
“這你就不懂了吧。在我們中州的方言裏,蘋果音同‘病故’,我這是幫你把壞運氣都吃掉。不用謝,身為朋友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周青崖:“寧道長的歪理可比天下星星還多。不說這些,你的文試初賽考得怎麽樣?”
顧明蟬:“考得什麽題?”
“題目倒是不難。”寧既明嚼了嚼蘋果,含糊不清道,“就一道題,辨天道與王道。答得最好的,是我和朱赫的。”
宮霓曾經說過,中州有很多人通過“登仙門大會”進入修真界。自從趙陵這位新皇上位之後,将名額一再縮減。
“這不等同于問修真界和中州哪個治民更好?”周青崖不假思索,“想必你答得的是天道。”
“當然。”
天道者,萬物之綱紀,人間之基石也。天道有三大普惠之德:
一為順時而動。日升月落,四季輪回。此乃百姓衣食之源。
二為因果昭彰。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此乃社會秩序之本。
三為公平無私。天子庶民,一律平等。此乃衆生奮鬥之基。
故曰:順天者昌。
而王道者,其弊亦有三端:
因人而異:仁德之君則治,暴虐之君則亂。社稷安危系于一人。
因時而遷:一朝天子一朝臣,律法政策常變。民心易生疑慮。
因勢而變:法不責衆,刑不上大夫。難以做到真正公允。
故曰:人治不如天治。
“這些試卷可是會給胡院長和趙陵親自過目的。”顧明蟬看熱鬧不嫌事大,“你不怕你哥動怒?”
寧既明自有歪理:“他若動怒,不正好應了‘因人而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