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2/2)
寧既明以手指在桌子上畫來畫去:
“他每揮出一劍,內力和體力都會大量消耗。而你保存實力,與他周旋,等他力竭之時,便是你一舉取勝之機。”
傍晚,三個人一排坐在窗邊,吸溜吃面。
寧既明罕見地對劍道激情洋溢,侃侃而談。
周青崖擡了擡眉毛:“你什麽時候對劍道這麽感興趣?怎麽,打算棄文從武了?”
寧既明十分真誠:“當然是因為關心你。”
顧明蟬往碗裏倒了壺醋:“我倆回來的時候,路過賭坊,開賭武試複賽。他把全部身家壓了你贏。”
寧既明:“吃面也要加醋?你上輩子是晉人?”
顧明蟬:“晉?”
“中州的北邊地區。聽說過晉商人走西口必備兩大件麽,一壺汾酒和半壇老陳醋。遇上沙塵暴迷眼,倒幾滴醋能潤目洗鼻,遭遇馬賊襲擊就掀開醋壇蓋子噴人。”
“別岔開話題,”周青崖興致勃勃,“我的賠率如何?
“一賠百。沒人賭你,都賭的殷秋。”寧既明用手敲了敲桌子,“不過高風險也意味着高收益。只要你贏了,咱們這房子就能換個更大的了。”
“換房子乾什麽,現在這房子已經夠大的了,我可不想再還房貸了,”周青崖舀了一勺紅辣椒,“全部身家都壓我,那這幾天你喝西北風呢?”
顧明蟬擅長說大實話:“他這不是來你這蹭吃蹭喝了嗎?”
寧既明:“說得好像你付錢了。”
顧明蟬:“我晚上陪阿青一起睡覺。”
寧既明詫異:“你們兩玩這麽大?”
窗外,雨絲斜斜打在院子裏的綠葉上,不疾不徐,濺起細碎的水花。樹下磚縫裏,青苔借雨長得更肆意鮮活些,墨綠一片。
三只并排的秋千此刻正随着風,一前一後地晃,像三個歡快的孩童,把時光都晃得軟綿起來。
周青崖低頭咬了口面條,溫熱的湯汁滑進喉嚨,熨帖了胸口。
曾經她跟随着散修聯盟,走南闖北。
有過禦劍千裏的潇灑,劍指天涯的不羁;也有晚霞大江垂釣的閑适,茶館酒肆談天說地的不着邊際。一群人漂泊無際,坐在屋頂梁上,濁酒對星空,诨名傳天下。
沒想到有這樣平凡的一天,不用握劍,不用趕路,只是坐在屋裏,平凡地吃面,聽着窗外雨聲綿綿。
竟讓人生出幾分懶意來。
于是周青崖道:“下雨真好。”
“我從前不喜歡雨天。”寧既明笑了笑,說,“不過現在看來似乎雨天也不錯。”
他想起什麽,對咬斷面條一截一截吃的顧明蟬道:“在中州有個說法,吃面條要一口氣吃完一根,不能斷。”
“為什麽?”
“傳說中,有個餓死鬼因為生前沒吃過一頓飽飯,對食物有執念。如果你咬斷面條,它就會趁你睡覺時附在你身上。讓你整夜做餓肚子的噩夢,醒來後還會渾身無力。”
顧明蟬想了想,用筷子将面條一圈圈卷起來,卷成一團送進嘴裏:“這樣不就好了?”
寧既明一怔,随後啞然失笑。驀然想起從前的雨天,冷冷清清的後宮裏。
娘親給他講這個故事,小小的他吓得站在凳子上,踮起腳尖吃面,也要一口氣吃完長長的一根。
娘親看着他的樣子,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吃完面,寧既明洗了碗,對正在讀話本教識字的兩位姑娘道:“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什麽事?”周青崖恍然大悟,“不會是回去拿被褥牙刷,準備長住我家了吧?”
“我又不白吃白喝,”寧既明想了想,“改天我請你們吃雅韻軒。”
“哇?”周青崖和顧明蟬一齊放下話本,秒變吃貨星星眼。
“——右手邊的餃子館。醋管夠啊。”
“嘁。”
周青崖:“出門左轉。”
顧明蟬:“慢走不送。”
寧既明将垃圾打包好一起拎出門,這頓面吃得慢,出門天色已黑,又逢着下雨,灰蒙蒙的暮色裹着雨霧,把天地都壓得沉了些。
街頭巷尾,千家萬戶,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燈光倒映在雨水裏,一汪汪暖黃暈開,跟着水波蕩啊蕩,碎成星星點點,有種虛妄迷幻的不真實感。
周青那個俗人,肯定會說,是滿地浮着金箔。
寧既明想起,他答應過顧明蟬,要帶她去放孔明燈。
他問顧明蟬,要在孔明燈上寫什麽願望?
她認真地想了想,“天下太平。”
寧既明驚掉了下巴。
“事實上我才不關心呢,不過這是胡院長的願望。她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顧明蟬得意道,“我會寫‘瓊’字了。瓊樓玉宇,瓊漿玉液,阿青說這是個極美的字。”
擡眸望去,萬家燈火中,有哪一盞燈是歸去之處?
在身後。
寧既明知道的,在身後。
但他沒有回頭。他穿過一盞盞溫馨的燈火,緩步朝着城外畫舫走去,一邊唱道:“說書先生在清嗓,咳咳~少年吶,太張揚。輕裘白馬踏金榜,春風得意把花賞。龍飛鳳舞墨兩行,陌上公子世無雙,世無雙~~~”
他的朋友很強。但這件事很麻煩。
夜浸寒湖,雨絲斜斜織在水面。城外湖心畫舫靜靜泊着,青木篷垂着濕竹簾,艙內燈影暖黃。
風動簾開,偶見艙中十幾位女子環坐,鬓邊珠釵映着光。面前案上列着琵琶、古筝與笛簫,等着一位聽曲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