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1/2)
第六十章
湖對面,沈珏拿着銅筒望遠鏡,監視着畫舫中的一舉一動。
“這望遠鏡可是稀罕之物。王少将軍這次拿來可真是給咱們開眼了。”沈珏把玩着愛不釋手,右手拉伸筒身,原本模糊遠山忽然就近了,連岸邊樹枝的紋路、水面上雨都清晰可見,似在眼前一般,真是神奇。
蕭岳剝開一顆桂圓:“趙明真的會來嗎?他又不傻,來了勢單力薄,也救不了這些姑娘。”
作為榮親王公子和永寧侯世子,沈珏和蕭岳兩個人不便直接露面。便在湖對面謹慎觀察。
富麗堂皇的畫舫裏,魏凜、方筌全、秦子昂和李峥已經擺好了鴻門宴。
死士已經就位,弓箭手列在簾後。還有數不清的援兵藏在陰影裏。
“那你對咱們這位九殿下可是缺乏了解了。”沈珏閑來無事,問,“你可知道趙明的母妃是怎麽死的嗎?”
“我聽說過,宜妃娘娘善妒,不得先皇喜愛。後來染了重病,死在宮裏了。”
沈珏說:“其實也不算什麽重病。是那陣子宮裏流行一種瘧疾,只要太醫施救及時,服下幾副鴉膽子便也好了。”
“那宜妃娘娘怎麽死的?”
“一個月前,她的好兒子,也就是咱們的九殿下遞折于先皇,竟然彈劾王宴少将軍欺辱民女、強納為妾,行徑嚣張、人神共憤,有違律法綱常。”
蕭岳奇怪:“我記得趙明從前向來不問朝事、不介黨政,怎麽會為幾個女子和王少将軍作對?”
“什麽民女,花樓的那些個姑娘,都是趙明的紅顏知己。誰不知道,王少将軍從邊疆回來後,每月都要去花樓’救風塵‘。”
從花樓裏救出來是活的。
從将軍府擡出來已經死了。
“聽聞這些姑娘每接到将軍府的帖子,前一夜總要請九殿下為自己作一副畫像。”
那天晚上,九殿下一口氣喝了十三壺的仙醪,畫了滿樓的姑娘。酒喝多了,腦子糊塗了。第二日一大早。他就遞上了折子。
一個不喜歡的妃子生出來的沒有權勢的兒子,另一個是他最為依賴和信任的王朝“定海神針”王将軍的獨子。
先皇折子沒看完就已經有了定論。他怒批,九皇子耽于女色,竟無中生有,用市井流言造謠污蔑功臣之子。
蕭岳囫囵吃着桂圓、差點笑出聲來:“酒色誤事。趙明以為自己沖冠一怒為紅顏,也不看自己有沒有這個本錢。”
“誰說不是。”沈珏嗤了一聲,搖搖頭評骘道,“到底是年輕氣盛,被美色迷了心智。他惹怒了先皇,更得罪了王将軍。”
一個月後,太醫沒有皇帝的應允,不敢給宜妃娘娘治病;滿城藥店的鴉膽子更是被王将軍清買一空。
九皇子趙明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的母親,他唯一最親的人,在陰雨天,病痛入骨、身死魂消。
同一天,從王将軍府上蓋着白布擡出了七位姑娘。
都說少将軍高興,興致大發。
二人說着,突然聽見什麽聲音,一齊望向湖面。
蕭岳激動道:“他來了。”
九皇子走到湖邊,身着一襲月白袍,料子是上好的雲錦,在朦胧雨霧中也難掩其華貴,一如當年在洛京城時的模樣。
可他頭上卻挽着個道士發髻,插着根素木簪子,與這身富貴行頭格格不入。
沒人覺得奇怪。九皇子本就是個出了名的怪人。
他既會去寺廟清修,敬畫佛像,與高僧談經論道;轉頭也能流連花樓,和歌姬飲酒唱和,行事向來颠三倒四,全憑心意。
無數雙注視中,寧既明走到湖邊。雨點落在水面,激起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有人請他上船。他收了手中的油紙傘,甩了甩上面的雨珠,彎腰往裏一鑽,便鑽進了那暖融融的艙內。
*
雨聲在窗外淅瀝。
周青崖覺得有點不對勁。
她拿着話本,手指着,問顧明蟬“這什麽字?”
顧明蟬:“春。”
“這個呢?”
“到。”
“這個?”
“人。”
春到人間人似玉,燈燒月下月如銀。
這本話本的大結局。美滿的元宵,群像的每個人都得到了圓滿。
不對啊,周青崖艱難地揉揉眼睛,我怎麽看着,滿本滿頁,就連紙縫都密密麻麻寫的是“折風”二字。
自從她醒後,時不時就伸出手,對着空氣默默喊道“折風”。
那是她最愛,也是最愛她的劍,怎麽沒有如她所料,無論千裏萬裏,天涯海角,只要感應她的召喚,就會回到她的手中。
你是不是被什麽困住了、折風?
她慢慢摸着臉上粉色結痂的傷口。
她曾答應過手中兩把劍,若有人欺負你們,破重山,斬萬難,我必帶你們殺去。
這件事情要弄清楚,只能問殷秋。或者,姜殷。
那日周青崖雖然暈迷着,但意識還是清醒的,姜殷的話她都聽到了。
姜殷是昆侖劍閣的人。劍閣的人馴劍是不是有什麽不為人知的手段。
她心中已有了想法,只待實施。
此刻話本是看不進去了。周青崖只好尋了個借口去廚房弄點水喝。
白開水寡淡無味,得泡點菊花才能平心靜氣,暫時讓腦袋放空空。再加幾塊糖,攪拌攪拌,長長地伸個懶腰,才對得起雨天的閑情逸致。
找糖的時候,她看到了另外一件東西。
這不是寧道長的學院弟子牌麽?
他怎麽把牌子落在這了,那他怎麽回學院?
于是周青崖向顧明蟬招呼了一聲,出門去追寧既明,給他送牌子。
顧明蟬微不可察地應了一聲。
魔像小貓一樣躬起身子。
——有東西,在房頂。
路面的積水不深,帶着泥土的清新氣息。周青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能看見水中光影和自己晃動的倒影。
放佛自己踩在滿地黃金裏。
青袍的下擺被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一小片,顏色比乾燥的地方深了些。風一吹,濕了的衣角便微微晃動,帶着幾分随性的慵懶。
她走在路上,竟然有人攔住她喊道:“周、周姑娘?”
周青崖将傘一擡:“你認識我?”
大哥道:“我是城北開餃子館的。對面有家菜鋪。您每天總在上午辰時去買菜。買菜的時候,您常說家裏上有二老,下有二小,讓老板給便宜點。”
顧明蟬和寧既明天天在她家混吃等死,确實是二老;程四方和窈安,少不更事,确實是二小。
“我記得您主要還是因為您剛來那會,蔥和蒜苗還有韭菜總是分不清,買了苦瓜回家炒雞蛋黃瓜。還有青蘿蔔炒白蘿蔔……”
“大哥,可以了。”周青崖微笑點頭,“我臉皮薄,你可以別說了。”
那她總是要學習的嘛,有一個進步的過程。做菜又不像烤山雞簡單,就一只雞,開膛破肚,放血拔毛。
大哥識趣地閉嘴,他手中拎着食盒:“這是寧公子囑我送到您家的餃子。”
“餃子?”周青崖微微一詫,想起寧既明今天晚上的反常行為,往日他洗碗洗的吊兒郎當磨磨蹭蹭的。
今天洗的格外認真乾淨。
懶漢變勤不可能,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哥,你可知道他人去哪了?”
“應該是去城外湖了,太和大酒樓在城外湖設了畫舫,就是不知道這下雨天晚上還做不做生意。寧公子還問我,太和樓畫舫裏的招牌菜是什麽,他說難得有人請客,他要多吃點。”
這家夥,竟,竟然去太和樓吃喝了。最可惡的是,自己享福,就給她和顧明蟬點份餃子!
好歹給多點份大蔥吧。誰家好人吃餃子不吃大蔥。
周青崖有幾個癖好,吃面要放辣椒,吃餃子得配大蔥,喝酒碰杯的時候得滿杯,切切不能空着。寧既明說,這是窮講究、臭毛病。
“多謝大哥。”她想了想,“下雨天路不好走,餃子您不用送到我家,先拿回店裏。我辦點事去,回來去您店裏拿。”
“好嘞。”
*
寧既明一進畫舫船艙,身上立刻暖和起來。
艙內燃着上好的龍涎香,煙氣袅袅,是洛京城的味道。
長桌上,佳肴美酒早已備好。桌旁坐着十幾位美人,皆是傾國傾城之姿。撫琴弄蕭,珠翠環繞。
可惜,寧既明已經一個也不認識了。
他從懷中如珍寶般,取出曾由他親手繪的美人圖,問道:“既然以故友的畫像請我來,為何不見一人?”
魏凜、方筌全、秦子昂和李峥面面相觑。
當然是都已經被王宴少将軍“睡”死了。
方筌全開口打破沉默,倒了杯酒舉起來,他笑起來神采飛揚,哈哈道:“我記得九殿下曾經說過,這世家的姑娘和花樓的姑娘都一樣是姑娘。天下的姑娘沒有地位的差別,只有美的各不相同。既然如此,難道在座的幾位姑娘不美嗎?”
“說得好。”寧既明笑了笑,将手中畫像一揚,點在長蠟燭上,燒成了灰燼。
“九殿下,許久未見,依然是性情中人。”魏凜、秦子昂和李峥,一齊站起來,舉酒杯相和,喜笑顏顏,仿佛将一切都輕飄飄揭過。
畫像灰燼落在桌上酒杯裏。寧既明舉起酒杯,将杯中液體慢慢傾倒在地上。
他轉過頭假裝驚訝看向準備碰杯的幾位世家公子,抱歉道:“不好意思,我有個朋友有個臭毛病,不能空着杯子碰杯,她說不然會有壞事發生。既然如此,諸位自行碰杯吧。”
“哈哈哈哈哈。”衆人笑得尴尬,“無妨、無妨。”
酒席繼續,歌樂升平。
沈珏和蕭岳在湖對面,用望遠鏡看着心焦,不知艙內情形如何了。
好半天才等到蒼鷹飛出,拴着鐵鏈的雙腳掠過湖面,飛過來叫道:“喝酒,奏樂。”
是王宴豢養的那只蒼鷹。它會幾句人語,被王宴遣過來實時彙報情況。
“看來進展的順利。”沈珏道。
酒過三巡。
秦子昂擺了擺手,歌樂聲立停。他問:“九殿下覺得如何?”
“我聽說太和酒樓有一道招牌菜,蓮房魚包。是将鮮蓮房挖空,再填入調好的魚肉泥蒸熟。蓮香滲進魚肉,鮮滑可口,清香不膩。”寧既明目光掃過桌面,滿是遺憾,“怎麽今夜沒見到這道菜?”
李峥悶聲道:“九殿下糊塗了。如今是初春,何來蓮房?”
他舅舅怎麽就如此推崇九皇子。洛京城裏盛傳趙明身死的時候,那晚他舅舅一言不發,在大理寺處理了一夜的公務。
都什麽時候了,還惦記着自己那點私怨。方筌全趕緊打圓場,語氣谄媚:“這慶安城雖然因千機學院聞名天下九州,但終究是窮鄉僻壤,天地靈氣都被那些修仙者吸納了去。遠遠不如咱們中州地大物博,物産豐盛。若是在洛京城,九殿下想吃什麽就能吃什麽。管它春夏秋冬。”
寧既明心中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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