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2/2)
見他不語,方笙全愈發大膽,朝其他人使使眼色:“九殿下說,天下的姑娘都是一樣的。而九殿下和上位也一樣,也都是先皇的兒子。如今上位屠兄戮弟,喜怒無常,早已經衆叛親離、怨聲載道。”
“要我說,”魏凜接收到目光,他一拍桌子氣憤填膺道,“這皇位,九殿下您一樣坐得。”
畫舫中一時寂靜地落針可聞。
桌子最前頭,蒼鷹斂着翼,金褐色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衆人的一舉一動。
寧既明面色如常地夾了幾口菜,又連喝了三盞酒,豁然開朗:“諸位說了這麽多,原來想勸我造反啊?”
方笙全:“我們只是想為中州尋一位明君。”
“這種事情,你們幾個小蝦米應該還不敢謀劃。難道是王宴的意思?”寧既明自顧自道,“哦、我明白了,是王宴要造反。”
“大膽。王将軍世代忠良,忠心貫日,豈是你空口白牙能污蔑的?”頃刻之間,局間幾人齊齊變色,秦子昂霍然起身,緊張地看向那只蒼鷹。
氣氛立變。寒風陣陣,吹得艙內燭火搖曳。
簾後,弓箭手已搭箭上弦,指節泛白。埋伏在湖裏的死士屏息凝神,一手抓住船舷,一手握緊利刃。
寧既明平靜地點點頭:“我想也是,王宴還沒有找死到這種地步。你們無非是想拿了我的口供,聲稱我造反,好師出有名地要了我的命。以後就算有萬一,也好向上交代。”
這倒是讓他确定了,想殺他完全是王宴懷恨在心,不是趙陵的授意。趙陵不知道此事。
“九殿下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方笙全收起曲意承迎的笑容,縱然做了完全的準備,布下了天羅地網,但到底要殺的是一位皇子,他手心依然冒汗不止。
寧既明只笑:“酒要和朋友喝,和美人喝。哪有和冤家喝,和仇家喝的道理?”
“別跟他廢話,”秦子昂面色發狠,“誰讓你得罪了王少将軍?得罪少将軍都得死。”
“少将軍喜歡的姑娘要死,少将軍讨厭的趙明也要死。”寧既明聲音驟然提高,“難道這世上沒有天理王法,只有他王将軍?”
“弓箭手。”
方笙全一聲令下,退到一邊。
簾後弓弦齊鳴,箭雨如飛蝗穿艙。破空之聲尖銳刺耳,瞬間震滅十幾只蠟燭。
這是軍中制式鐵頭箭,箭頭寒光凜冽,專為穿透盔甲所制。若是射向毫無防備的血肉之軀,定一擊斃命。
坐席之中,姑娘們竟然個個面無懼色,一個驚慌起身的也沒有。反而梳理容貌、挺直身子,安然等待着利箭穿透身體的那一刻。
仿佛若是這樣死了,反而乾乾淨淨。
她們的脖間袖下,早已經被那變态折磨地血跡斑斑,傷痕累累。
然而意想中的劇痛并沒有襲來。
腳底下,一道巨大的金色陣法瞬間成型,符文流轉,靈氣升騰。陣法将她們籠罩其中,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光罩。
“叮叮當當——”
密集的鐵頭箭射至光罩之上,或在接觸的瞬間便化為飛灰,或被反彈逆行,慘叫聲不絕于耳,遮掩弓箭手的簾子鮮血飛濺,殷紅一片。
寧既明站在陣法中間,單手掐訣,額前碎發無風自動。
手指前方,懸着一枚震顫作響的古銅錢。銅錢震動的速度越來越快,發出的嗡鳴也愈發尖銳刺耳。
他周身的靈力已運轉到極致,陣法中的符文光芒暴漲。
寧既明清楚這種爆發持續不了多久,他面色青冷,開口卻仍語調溫和,問道:“姑娘們,近來洛京城裏最流行的曲子是什麽?”
衆女子目光一齊投向最年輕的姑娘。那姑娘答:“回公子,是醉花間。”
“那就彈一首醉花間來吧。”寧既明笑着抹去嘴角的血跡。
“喏。”
古筝聲率先流淌而出,随後竹笛婉轉相和,琵琶輕攏慢撚,如珠落玉盤。
一曲《醉花間》便在畫舫之內、湖面之上緩緩流淌開來。
年紀最小的姑娘輕啓朱唇,唱到:“晴雪小園未到,池邊梅自早。高樹鵲銜巢,斜月明寒草。
山川風景好,自古洛京道。少年看卻老。相逢莫厭醉金杯,別離多,歡樂少。”
......
湖面之上,符光沖天。船艙搖搖晃晃,船底的死士紛紛跳上甲板,動作利落。
沈珏說不上是緊張還是激動地站起身來,迫不及待地伸長身子張望熱鬧。
蕭岳有些吃驚地繼續吃桂圓:“沒想到九殿下真成了個修真者。”
“雕蟲小技。”沈珏卻道,“他今晚必死無疑。”
今夜,趙明要麽被殺得屍骨無存,一場大雨會将他的血洗的全無痕跡。
要麽他真有本事,能反殺了方笙全、魏凜一乾人等。
可這一乾人,是中州朝中各位尚書、侍郎的兒子、侄子,還有一位大理寺卿的親外甥。他殺了這些人,趙陵皇帝如何回中州面對朝臣?
誰也保不住趙明。
只要他來,這便是一場必死的局。
可他一定會來,因為他是趙明。
想到此,不知為何,沈珏心中升起無限快意。
他殺了一位皇子。
他竟然能殺了一位皇子。
一位貨真價實的皇子!
他沈珏,不過是個閑散的遠房皇室宗親,在真正的龍子龍孫面前,連提鞋都不配。
可現在,他親手了結了一位皇子的性命。他也能決定天潢貴胄的生死。
這感覺,比任何美酒都更讓人沉醉,比任何權力都更讓人迷狂。
蕭岳摸摸鼻子,道:“仔細想來,趙明與我們倒也沒有深仇大恨。”不過從前在宴席上,九皇子多因詩文書畫壓了其他人風頭。
沈珏瞧不起他:“蕭兄什麽時候才能明白,高位者殺人不需要仇怨,不需要任何理由,甚至可能只是某個無聊時刻的随手決定。一個人的死能讓他們高興,那便是死得其所。”
湖面之上,遠遠地,那道由陣法構築的靈光屏障,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原本流轉不息的符文變得遲鈍,甚至開始斷斷續續地閃爍。保護罩上的靈力波紋也越來越微弱,連最外圍的光暈都開始消散。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施陣者已經力竭。
“轟隆!”
一聲巨響,畫舫的艙頂本就被飛箭射的千瘡百孔,已然承受不住靈力爆發!木屑四散飛濺,案幾上的玉食瓊漿瞬間傾覆,灑落一地狼藉。冰冷的雨水夾雜着狂風瞬間灌了進來。
原本端坐撫琴的姑娘們,此刻盡數暴露在風雨之中。她們的發絲被風吹亂,衣衫也被雨水打濕,緊緊貼在身上。
可她們的手指卻不受任何影響。依舊在琴弦上靈活地跳躍,飛速地彈奏。
風雨飄搖,殺機四伏。《醉花間》的旋律依然婉轉動聽,沒有絲毫中斷,也沒有半分走調。
沈珏心髒因激動而狂跳不已。他死死盯着那座輝煌的畫舫,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自信笑容。
“成了!”他幾乎要抑制不住地喊出聲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陣尖銳的鷹唳劃破雨幕!
王宴的蒼鷹振翅而來,一雙銳利的眼睛掃過蕭岳手中的桂圓,随即嘴巴一張一合,發出人言:“方笙全,死了!”
“什麽?”
沈珏臉上的笑容僵住,蕭岳手中的桂圓掉落一地。
*
片刻前。
弓箭手退下,死士們上前,緊緊圍住靈力屏障。
有人示意,其他人會心,紛紛從懷中摸出幾枚黑漆漆的鐵蒺藜,運力擲出。這種暗器角度刁鑽,是中州研制出來對于修真者的,專門攻擊陣法光芒最薄弱的地方。
陣法中間的寧既明臉色越來越蒼白,血跡順着下颌一直往脖頸裏淌。他能感覺到體內的靈力幾乎耗盡,腳下的陣法越來越不穩定,随時都可能徹底崩塌。
九殿下苦笑,死前還能聽到這麽美的旋律也算值了。
他向來自诩風雅,聽曲講究專心致志,“曲有誤,趙九顧”。
平生頭一次,這婉轉的樂聲在他耳中卻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寧既明心不在焉地想,不知道周青和顧明蟬那兩個人此刻正在做什麽?餃子吃了嗎,下着大雨,送過去的時候還熱着嗎?
方笙全:“繼續。要快!”
萬道鐵蒺藜漫天遍地,勝似急雨。
寧既明閉上了眼。
忽然之間,一道霸道劍氣自船頭迎面而來。快如閃電,準确無誤地穿過人群,将萬道鐵蒺藜盡數斬滅、化為齑粉。
緊接着,一股難以置信的威壓如泰山壓頂般撲面而來,居高臨下,籠罩了整座畫舫。
不,是席卷了整個湖面。
甲板上所有人被震懾得動彈不得,好半天才駭然回頭。
只見船頭不知何時,靜靜立着一位青衣姑娘。
墨青色衣衫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一把油紙傘遮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下颌優美的線條。
秦子昂心中升騰起一種極不好的感覺:“什麽人?”
雨珠順着傘面滴滴墜落,似乎變緩了速度,變得極慢、極慢。
“在下周青。”
傘下女子擡臉,她有一雙尤為堅毅張揚的明眸。
她嘆了口氣道:“我來接人。”
來的真不是時候啊,周青崖想,本來想沾點寧既明的光,來蹭頓好飯的。
這可是太和樓,慶安城裏赫赫有名的酒樓诶。她得攢多長時間才能來奢侈一把?她要是吃了太和樓,改天定要跟散修聯盟那幫只會吃烤雞的人好好吹噓一番。
可惜了,美夢破碎。今晚夜宵是吃不上了。
死士們剛要列陣上前,卻被方笙全屏退了。他認得這姑娘的身形,蓮花臺上與殷秋一戰的人,實力不可小觑,他做過調查。她叫周青,是千機學院裏靈獸苑一個養鳥掃地的。
沒想到她被殷秋的劍傷過後,恢複的這麽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青姑娘,”方笙全往前一步,拱拱手,自認為禮數得當,“不知姑娘為何而來,誤撞上了我們中州的家事。若姑娘就此離去,他日王少将軍必有重禮厚謝。絕不會虧待姑娘。”
修真界中明眼人都能看到,殷秋、謝妄原等人是如何受趙陵皇帝重用的,得到了多少好處。攀上王少将軍,亦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只需要轉身離開。
他看着眼前這位修真界的無名小卒,養鳥的女雜役,心想,趨利附勢,任何人都知道該怎麽選。
任何人。
周青崖想了想,很認真地說道:“你說的王少将軍,我不認識。”
她說的是實話,但方笙全臉色不太好:“姑娘這是要自找麻煩了?”
“找?不用找。已經找到了。”周青崖穿過人群,走到寧既明身前停下腳步。
冷風寒雨之中,她轉過身,揚起燦爛無比的笑容,豎起大拇指指了指身後,“他就是我的麻煩。”
寧既明卻笑不出來。周青,這次你是真的不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