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2/2)
“多,多謝。”
他的掌心好冰。
周青崖拿起藥丸服下。
安靜的書架間,他驟然伸出手向她身後,指腹溫柔有力地劃過折風劍劍鞘,撩起兩縷她的發絲。
長袖滑落,露出他手腕上醒目至極的清冷蝴蝶。
周青崖有些不自在。說不清是不是因為他正在撫摸她身後的長劍。
他的呼吸也好冰,好綿長。怎麽感覺像是比自己中毒還要深的人?
她說:“這次的藥丸好苦。”
“抱歉,”謝懸之道,“我加了一味川楝子。”
周青崖脫口而出:“有沒有糖?”
她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散修聯盟的陳姐喂她吃藥總是有糖的。但她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而且這個奇怪的醫修弟子怎麽會随身帶糖。
“有。”
謝懸之卻道。他白皙的手從長劍收回,滑過周青崖的耳畔,微微擡起她的下巴。
然後他俯下身,顫抖着很輕很輕地吻了下去。
唇齒纏綿,脊骨酥麻。
……
……
周青崖驚得,再苦的藥也從喉嚨裏咽了下去。
……
他,
道祖在上,
周青崖想,
他,
他的嘴巴确實甜甜的。
可是,漆黑寂然中,濕潤地滴落在她臉頰上的是什麽?
好像是眼淚。
……
“阿青。”
“阿青。”
有人喚她。
周青崖眨了眨眼睛。
顧明蟬抱着貓,坐在燈光下等着她吃夜宵:“自從今晚從學院回來,你就一直魂不守舍的,怎麽了?”
貓舔着魔的手指,慵懶無比。
“阿青,怎麽今天回來的這麽晚?你在想什麽呢?”
周青崖呆呆地:“他為什麽會哭?”
顧明蟬蹙眉不解:“誰?”
“......沒,沒誰。”周青崖眼神閃躲,“寧道長先去睡了?”
本來想去藏書閣勸解謝懸之,結果成了自己去“尋花問柳”。
幸好今夜謝懸之不在,否則可真說不清了。
可,這醫修弟子給她的感覺為何與謝懸之那麽像?甚至他低頭親吻的瞬間,讓她覺得,他們重疊在一起,就是一個人?
難道是,女人喜歡的都是一個類型?又或者,她把這醫修當謝懸之的替身了?
呸。想什麽呢。謝懸之都有道侶了。
“嗯。”顧明蟬托着腮,少女似貓一樣可愛,“寧道長說他要好好休息、養精蓄銳,準備文試蔔算。不過我覺得他倒是不必擔心。”
周青崖心不在焉地攪了攪碗裏馄饨:“為何?”
“你沒聽說嗎?文試複賽的出題人是中州的貴女,楚菀。”
*
千機學院,飛龍樓內。
一盞燭火飄動。
楚菀捏着棋子,幾分恍惚。忽然有飛蛾撞擊燈罩,“啪”地一聲響,她這才回過神來,驚覺一手普通的棋,她已入定思考了半個時辰。
于是連忙要落子,對面的老婦人卻搖搖頭。
楚菀心領神會,放下棋子,抱歉道:“老師,對不起。”
她的老師,曲疏桐朝枝之年,青灰色的素衣襯得身形愈發清癯。銀絲被簡單挽成發髻,幾縷碎發垂在鬓邊,随着呼吸輕輕飄動,愈發顯得溫潤娴靜。
老師用手語道:“棋乃心念,你心不靜。”
楚菀沉默片刻:“我讓您失望了。”
曲疏桐:“阿菀,不要妄自菲薄。你知道,在你所有的師兄師姐中,你的棋道天賦最高,我向來也最看重你。”
楚菀看向那只可憐的飛蛾,躺在桌面上,奄奄一息。
飛蛾撲火,何其愚蠢,卻義無反顧。
她鼓起勇氣一問:“老師,您心中可有挂念的人?”
曲疏桐毫不猶豫地颔首。
楚菀有些意外。據她所知,老師父母早已經亡故,一生未成親生子,也沒有其他的親人。
老師天生不能言語,寂靜的一生始終與棋相伴。共收徒三十八人,十九男十九女,正如圍棋棋盤由十九條橫線和十九條豎線交叉組成。楚菀是關門弟子,向來最得老師關心照顧。
王宴計劃殺九殿下的雨夜,幸有老師來為她解圍,否則楚菀與趙陵皇帝陛下解釋自己為何會去太平樓,恐怕要費一番口舌了。
“自然是有。”曲疏桐用手語說出那個名字,每一次拿起棋子都會萦繞在她心頭,揮之不去的名字:“雲松子。”
棋聖?
楚菀沒料到:“棋聖曾去過中州?”
曲疏桐搖頭。
“那老師您從前來過修真界,與棋聖有淵源?”
“我确實在很小的時候來過修真界,”曲疏桐笑着比劃,“但從未見過雲松子。”
楚菀糊塗了:“您既然連他的面都沒有見過,為何會挂念他?”
曲疏桐眼中漾起細碎的柔光,似春日湖水:“從他成為棋聖的那一刻,便是我挂念的對手。我想要戰勝他、超越他。仰望高山,攀越高山,這是每一個棋手的畢生追求。”
暗室無光,唯有燭火,照亮四方。
女子慚愧:“與老師相比,楚菀這點情愫實在不值一提。”
這些天來,她一直為九殿下擔憂,整個人都清瘦了許多。金镯子戴在貴女纖細白皙的手腕上,晃晃蕩蕩。
曲疏桐卻溫和寬慰:“你還年輕,大可以為情所困、為情所傷。人這短短一生,最終都會失去,既然做出了選擇,便不必後悔。”
楚菀起身行禮,眼神終于重新聚焦到棋盤上,平靜地像浸在清水中的琉璃:“多謝老師指點。”
“天亮了。文試複賽要開始了。”曲疏桐無聲中從容,“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