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2/2)
趙陵卻不冷不淡:“楚家女身為未來皇後,揚我中州之威,是她份內之事。”
屬下繼續道:“貴女請勝者親自将木匣送到她的住處。”
裳降香心中一動,看向趙陵。然而帝王不置言語,對此并不關心。
他并不關心誰是他的皇後,不關心他的皇後與誰交往。
三百年已過。
即将再次開啓的天門,才是帝王真正關心的事情。
*
貴女的住處。
寧既明輕輕将木匣放下:“天書卷軸乃貴重之物,如今九州局勢動蕩,你……當心些。”
他聞到皇宮裏慣用的那種熏香,仿佛讓他回到了洛京城。香氣萦繞,觸手可及;天潢貴胄,又離他很遠很遠。
楚菀坐在珠簾後,出聲溫和:“多謝提醒。”
寧既明:“若無其他事,在下告辭。”
貴女罕見急道:“等等。”
簾栊輕晃,一位伶俐的侍女從旁走出,在她的招呼下,幾個仆從麻利地搬來桌椅、鋪展絹布。
侍女斂衽躬身,語聲恭懇,顯然是主人的意思:“素聞寧道長丹青妙筆,今日冒昧相請,不知可否勞煩道長,為貴女做一幅畫像?”
簾後的人呼吸似乎停滞片刻。
她收藏過很多畫像。佛像,人像。都是她不該收藏的物品。
寧既明卻是毫不猶豫,欣然應允,拂袖坐下。拿起狼毫,手腕輕轉,筆尖在素絹上游走自如,緩若流雲。
寂靜無聲。香溢無痕。
一人在畫。
一個在看。
他畫的極認真。一筆一筆将她的樣子畫在筆下。
她看的極認真,一點一點将他的樣子看在眼裏。九殿下依然清瘦俊朗,頭發長了一些,微微遮住眉眼。
不到片刻,絹上人已然是栩栩如生。
“有勞道長。此畫精妙絕倫,楚菀無以為報。”楚菀從簾後走出,不知何時眼眶微紅,手中提了一盞竹骨宮燈。
她低聲将燈遞出去:“願這盞燈能照亮.....九殿下回家的路。”
燈火溫熱,像一顆柔軟的心。
寧既明卻沒有伸手接過的打算,只淡淡一笑:“我十六歲那年離開洛京,早就沒有家了。”
楚菀的手顫了顫。
寧既明繼續微笑道:“王宴帶來的姑娘,你幫我将她們送回中州,安頓好,已經是莫大的幫助。在下感激不盡。”
“何足挂齒。九殿下的畫千金難買,楚菀無以為報。”
“那不如,”寧既明想了想,目光落在她的發髻上,“貴女送我兩支珠簪吧。”
“嗯?”
樓外,周青崖和顧明蟬等了許久終于見寧既明走了出來,迎上去,三人并肩。
“喂,”周青崖見他心情不錯,“怎麽樣?怎麽去了這麽久?敘舊去了?”
寧既明不答,反而神神秘秘道:“伸手。”
周青崖:“乾嘛?”
寧既明:“兩個人都伸手。”
一人手裏一支漂亮的珍珠簪子。
顧明蟬:“哇,好漂亮的。是東珠。眉心描鳳印,發上簪東珠,這可是當下最最時興的打扮。”
周青崖:“這得值老多錢了吧。”
“庸俗。”寧既明翻了個白眼,“時尚無價,懂不懂。”
“诶,給我們說說天書吧?你打開木匣了沒,看到天書了麽?”
“聽說朱赫被擡到醫修院,現在還沒醒呢。”
寧既明抻了抻眉:“天書豈是他那雙凡眼能看到的。”
“阿青,你快看天上是什麽?”
“什麽?”
顧明蟬壞笑:“當然是寧道長的尾巴翹到天上去咯。”
三人哄堂大笑。
寧既明也笑着看向遠方。
遠處江山多嬌,在他眼裏,不如浮塵繁華紅塵逍遙。
楚菀站在窗前,目送着三人吵吵笑笑着,越走越遠。她手裏還握着那盞宮燈。
很多年前,宮宴初見,她年紀尚小,貪戀雪天,離席賞梅。一不小心摔了一跤,不僅找不到回席的路,更糟糕的是……楚菀趕忙捂住額頭,怕被人看到。
還是被人看到了。
那人慵懶地倚在假山上,見她慌裏慌張的,不由地笑出聲。
“你是哪家的妹妹?”他說着,從亭邊取下一盞宮燈,見她不答,只好道,“我知道你想去哪,跟上我吧。”
于是,小楚菀跌跌撞撞地跟在少年身後,亦步亦趨地跟着。
深宮那麽大,那麽靜,只聽得見風雪呼嘯的聲響,還有兩人腳下踩碎積雪的“咯吱”輕響。
小楚菀鼻尖凍得通紅,擡起頭,暈黃的燈光被風雪揉得朦胧,将前邊少年清瘦的背影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邊。他步履穩當,鬓邊落了碎雪。
風卷着雪沫子撲上臉頰,小少女卻渾然不覺,只想起祖父曾經說過,宮裏有一位九殿下,最不受帝王寵愛。
不知走了多久,恍然已看到宴席的大殿。殿內鸾歌鳳舞,觥籌交錯。
殿外。兩人相對。
“你去吧。”少年将宮燈遞給她。
小楚菀捂着額頭,有些猶豫,又怕被他看穿。
九殿下趙明眨了眨眼,毫不猶豫地咬開食指,示意她放下手,然後用血在她乾淨的面額上畫了一道鳳印。
雪水濕了她的面頰,洗去了她原本眉心的鳳印。好在九殿下極擅丹青,比她母親畫的還要生動幾分。
她眉心處的到底是天生鳳印,還是用母親一直從胭脂繪就,沒有人會在意,會計較。
皇帝只在意“但凡楚氏女,必為趙家後。”
幽香淡淡。
楚菀回過頭來看畫。
絹布上的女子雙瞳剪水,顧盼生輝。
眉心處清清白白,什麽也沒有。
一滴清亮的淚水從她的眼眶中靜靜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