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2/2)
她手腕輕轉,折風劍不閃不避,迎着日月雙芒,緩緩刺出。
“見青山。”
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沒有狂暴無匹的氣浪。
折風劍的瑩白光芒,如一道靜立萬古的青山輪廓,在慘白的日月青芒中央,緩緩浮現。
山影巍峨,不動如山。
日月雙芒撞在“青山”之上,如驚濤拍岸,如狂風撞山,轟然炸開!
“轟隆——!!!”
巨響震徹天地,整個慶安城都在震顫。
天空被劍氣撕裂,一片煞白,雲層被絞碎,月光與劍光攪成一團混沌。劍氣直沖九霄,如一道通天光柱,刺破夜幕,遠在千裏之外的昆侖劍閣,都能看見這道橫貫天地的白光。
周圍民居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
百姓被這驚天動地的震動與劍氣驚醒,推窗望去,白光沖天,天地變色,七嘴八舌,不知是何方大能在此渡劫。
有眼尖的認出,那不是城裏最奇怪的那戶人家嗎。兩女一男,還帶個小孩,也不知道她們是什麽關系,院子裏天天歡聲笑語,混亂滴狠啊。
藏書閣頂端。
胡瓊院長立在窗前,一身素衣,望着那道直沖天際的凜冽劍氣,眸中波瀾微動。
她看得清楚。
世間,又多了一位七境修士。
胡院長嘆了口氣:“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死而複生,未必是福。”
院落之中,劍氣翻湧如潮。
寧既明忍着劇痛撐起符文陣法,銅錢在掌心飛速旋轉,瑩白光幕将他與顧明蟬牢牢護在中央。每一道凜冽劍氣撞在光幕上,都讓他喉頭一甜,可他不敢松勁,另一只手死死扣住顧明蟬腕脈,将自身靈力源源不斷渡入她體內。
靈力一入顧明蟬經脈,便如泥牛入海,連半點漣漪都未激起。她氣息微弱得幾乎斷絕。
顧明蟬沒有還手。
樊濟平殺她時,她一丁點也沒有還手。這樣,就不會給胡院長帶來麻煩了吧。
一股熟悉的絕望感從寧既明內心深處乍然生起。
向來淡然從容的九皇子,此刻指尖都在發抖,額角青筋暴起,仿佛又回到深宮後院,太監們擡起他母妃的屍體。他只能遠遠地看着,屍體上蓋着白布,再也沒有了呼吸。
他畫過百尊佛,他喜歡寺院裏讓人心靜的香煙缭繞。來來往往欲望纏身的人群裏,只有他從無所求。
然而此刻,寧既明只想求漫天神佛。
“顧魔頭,別死。”他說。
他無力地祈求。
這一聲不大,卻穿透了漫天劍氣,清清楚楚落進周青崖耳中。
她正與樊濟平死戰,聽到那聲急喊,下意識扭頭。就這一瞬的分神,氣機微滞。
樊濟平倏爾一笑,非但不避,反而猛地向前一撞,主動朝着折風劍的劍尖撞去。
——折風劍毫無阻礙地洞穿了他的胸膛,從後背透出,劍尖染血,在慘白的天光下刺目至極。
周青崖瞳孔驟縮,劍意瞬間一收。
“大叔!”
劍氣散盡。
天色重新黑下來。
萬籁俱寂。
她伸手扶住樊濟平下墜的身體,小心翼翼将他平放在地上。
青冥劍墜落在旁,再無半分威勢。
樊濟平胸口血如泉湧,臉上猙獰的刺字被血色染得更暗。那雙失明的眼窩裏,卻漸漸透出一絲釋然的暖意。他咧開嘴笑了笑,氣息微弱,卻字字清晰:
“好……小丫頭,這道心決,你用得很好。”
周青崖喉頭一哽,不知為何一句話也說不出。
“你記住。”樊濟平喘了口氣,血沫從嘴角溢出,“它叫《洗心訣》,是楓林塢的鎮宗心決。現在,我正式将它傳承給你。”
他眼前忽然模糊,看見了二十多年前的光景。
那時他還是楓林塢的大師兄。宗門裏有很多師弟師妹,年紀比他小上兩三歲,一口一個“大師兄”,喊得清脆又親近。
他教他們練劍,劍要穩,心要定,力從腰發,不是只靠手臂;他幫他們整理床鋪,免得他們被師傅責罵。
大師兄清風朗月不愛言笑,但師弟師妹們就喜歡圍在他身邊,叽叽喳喳說些宗門趣事。他默默地聽着,扶額感慨你們要是把這些心思用在練劍上,早就揚名天下,說不定能進昆侖劍閣。
小師妹說:“我不要進昆侖劍閣,我就喜歡楓林塢。”
小師妹是溜下山次數最多的那一個。她喜歡穿漂亮的衣裳,戴好看的發簪,聽山下說書人講故事。每次下山,她總會帶上一只酒葫蘆。
等回到山門,她就直奔演武場,沖樊濟平揚了揚酒葫蘆:“大師兄,你看,我給你打的竹葉青,最香最好的那一壇!”
在修真八州,他們楓林塢只是一個小小的宗門。但宗門裏,楓影搖曳,酒氣微醺,劍鳴清脆,人聲溫暖。
那是一個清晨,樊濟平站在楓樹下。
師傅正式将一卷《洗心訣》傳給他。
《洗心訣》,将全身修為盡數聚湧于心脈。短時間內,四境以下可上升一大境。四境以上可升一小境。如此威力,遠超一個小宗門應有之物。
樊濟平早就聽說宗門內有此物,也早有自己的想法。
所以當《洗心訣》真的傳到他手中時,他下定決心,向師傅說明:“師傅。小宗門藏着這樣的寶貝,無異于三歲孩童于鬧市懷抱金磚。依弟子之見,不如将此經書.......”
師傅卻拍了拍他的頭,像知道他要說什麽,望着滿山紅楓,聲音平靜而堅定:“懼禍而避道,畏難而棄傳,這豈是修真人應有之義?你答應為師,要将《洗心訣》一直傳承下去。”
樊濟平有些猶豫。
“你放心吧,”師傅這個老頭冷不丁俏皮一笑,“咱們宗門從來還沒有人練出來過《洗心訣》呢!八成是哪個師祖唬人的。”
誰也沒當回事,這門心決或許是徒有虛名。天下人都覺得,楓林塢根本沒什麽厲害的心決。
可是樊濟平練出來了。
然後,被人知道了。這世間竟有一種“目魔”,可以将所見到的一切記錄在瞳孔中。
再然後,楓林塢被滅,滿門血染,他瞎了眼,毀了容,被鎖在錢潮江底二十餘年。
......
“咳咳。”
樊濟平吐出一口血,嘴角卻浮現一抹極淡的笑,臉上的刺字都柔和了幾分:“你……等日後,你将這心訣傳與後人時,一定要告訴他們。此訣,出自楓林塢,是楓林塢的鎮宗心訣。”
孩童抱金,人皆魔鬼;韋陀立側,魔皆聖賢。
有小丫頭七境修為,繼承《洗心訣》,他對得起宗門,對得起師傅了。
“好,大叔,我一定記得。”周青崖強壓着聲線裏的澀意,飛快點向他胸口幾處大xue,想強行鎖血,“大叔,你撐住,我能救你。”
少女的聲音穩得近乎冷硬,只是指尖越來越抖,越來越抖。
“我能救你。”
來不及了。
樊濟平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外淌,好冷。原來血流乾了,是這樣冷,這樣痛。
當年楓林塢被十三家宗門圍攻,劍刃入肉的聲響此起彼伏。師弟師妹們握着劍死在山門,他們是不是,也這樣痛?
小師妹她,是不是也這麽痛。小師妹她最怕痛了。
大仇未報,他在鎖龍塔下二十餘年不見天日,不覺時日漫長;如今,他殺了魔頭,報了血海深仇,心願已了,再無牽挂。他不願在這世間再多徘徊一日,多做一日孤獨的鬼了。
他要去見師傅,師弟,師妹們了。
樊濟平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緩緩擡起手,另一只手顫抖着探入懷中,摸索半晌,終于摸出一物。
是一支發簪。是小師妹的發簪。
他像捧着世間最珍貴的寶貝,小心翼翼将發簪按在胸口,緊貼着漸冷的心跳。
“把我埋在......在......”他輕聲道,“有楓葉的地方。”
“大叔,為什麽......”
周青崖半跪在地上,雙手緊握成拳頭。
風卷過院落,卷起地上的血沫與碎葉,呼嘯着穿過屋檐,掠過空寂的燕巢。
“周養鳥的,”身後,寧既明垂下頭,“阿婵她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