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1/2)
第七十四章
“不算好久。”
樊濟平渾濁雙眼空洞洞,但一點也不影響他嗅到熟悉的氣息。瞎眼大叔唇角綻放一絲笑意:“小丫頭,我們不是剛見過嗎?”
雨夜太和樓,果然是他。
雙劍相抵的巨響仍在周青崖耳膜轟鳴。
“看來當日在錢潮江,我真的放出了一條惡龍。”折風劍回她手中,她提着劍一步步往前走,“你是趙陵的人?”
“哦,原來中州的皇帝叫趙陵。”錢潮江底,他跟裳降香做了個交易,裳降香要他成為公子的劍,為公子賣命。後來,樊濟平才知道,她口中的“公子”是中州的皇帝。
周青崖:“是趙陵要你來殺人?”
“殺人?”樊濟平似乎覺得很好笑,“誰?”
“我的朋友。”
“她不是人,是魔。”
月光下,樊濟平一頭烏黑長發雜亂無章地披散在肩頭後背,黏着些許塵土與血漬,随風微微晃動,更添幾分狂戾與詭異。難以想象他曾經是正道宗門楓林塢,光風霁月的大弟子:“我今日便要為這世間撥亂反正,除掉魔頭。”
“她是人,是魔又如何?”周青崖餘光落在血泊裏的顧明蟬,不确定她的心跳還在不在跳動,狠狠道,“就算她是魔,也輪不上你來審判。”
“你不覺得很不公平嗎?”樊濟平語氣平淡得驚人,“我什麽錯事也沒有做,卻要被關在鎖龍塔裏二十一年,與那條惡龍日夜相對。”
“而她這個魔頭卻能活着好好的,穿漂亮的衣裳,戴好看的發簪,吃春卷,聽說書。”
周青崖這才注意到,他手中攥着顧明蟬的朱珠發簪。樊濟平微微使勁,珍珠化為齑粉,從他指尖簌簌飛落。
“原來是你。”
“你早就在暗處盯着我們。中州進城的那一天,在雅韻軒,阿蟬告訴我,她能感覺到背後有一雙眼睛。原來是你。”
“不錯。”樊濟平說,“進城的第一天我就想殺了她。”
裳降香那個女人卻以“時機未到”制止了他。
再後來,是武試初賽結束,魔頭陪着重傷昏迷的周青崖在醫館裏。可惜那時候叫姜殷的姑娘臨時拜訪,打亂他的計劃。
“為什麽,”周青崖捏緊手,“你為什麽要跟我們過不去?”
“你可知道魔背後天生有一根魔骨。”樊濟平道,“将魔骨抽出來,便是一件稱手的好兵器。”
“你的劍已經足夠厲害,你不需要什麽魔骨。是趙陵需要魔骨?”
樊濟平搖搖頭:“她早就已經沒有魔骨。”
五歲的顧明蟬被胡瓊接回千機學院的第十天,為了給學院的學子們一個交代,為了向天下所有的修道人證明她不會傷害任何人,證明胡瓊的選擇沒有錯,她把自己鎖在木屋裏,握着刀親手将後背凸起的骨棱,一點點剔去。
周青崖只看到顧明蟬臉上交錯的瘢痕,卻不知她的身上布滿了被鞭笞留下的傷疤。不知她的後背上,還有一條很長很長醜陋如蜈蚣狀的瘡痂。
當疼得快要暈厥的小顧明蟬抱着血跡斑斑的魔骨獻給胡瓊時,藏書閣外,是請願将魔女處死喧嚣的人群。
“處死魔女!以絕後患!”
“魔心狡詐!胡院長三思!”
小魔女揚起稚嫩的臉,雙手托着魔骨,怯怯地問胡瓊:“這樣,我就能活了吧?”
冰冷的夜風呼嘯着穿過屋檐,檐下的燕巢裏空無一鳥,想必早就被吓得飛遠了。
樊濟平不屑:“就算把魔骨抽出來,她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改變不了魔的本性。”
“阿婵從沒有傷害過人。”周青崖駁斥。胸口起伏劇烈,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髒腑的劇痛。
“你怎麽知道沒有?”
樊濟平失明的眼眸蒙着一層灰白翳膜,徑直看向周青崖。
周青崖也死死盯着他。
“七十九人。”
樊濟平忽然道,“她害死了楓林塢整整七十九條人命。”
“楓林塢”三個字似乎重重刺痛了他的心。話音未落,他腕間猛地發力,握緊青冥劍,向後飛步要插入顧明蟬的胸口。
周青崖想也未想,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掠出,再接下一招。
雙劍相擊,濺起熾熱火花。周青崖與他近距離,在火光中對視。她長發飛舞,雖髒腑劇痛難忍,卻寸步不讓。
樊濟平全身泛着森寒殺氣,臉上縱橫交錯的刺字,墨色紋路扭曲猙獰,從額間蔓延至下颌。每一道都像浸過血與恨,襯得他面容愈發陰鸷可怖。
烏雲散去,青冥劍在月光下青輝暴漲,如浩蕩青冥傾瀉而下,劍刃劃破空氣的尖嘯刺耳至極。
青冥壓頂,直劈周青崖面門,劍勢沉猛如泰山壓落。
周青崖不慌不忙,足尖點地,身形如清風掠起,衣袍翻飛間避開致命一擊,折風劍在她手中挽出三道瑩白劍花,劍勢飄逸如流風回雪,堪堪避開。
又是十幾招走過。劍刃碰撞聲此起彼伏,火星在昏黑的夜色中不斷迸濺,映亮兩人交錯的身影。
周青崖體內蜃毒暴漲,喉頭一甜,一口鮮血險些噴出,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身形踉跄着後退三步,足尖在地上犁出一道淺溝。
“當初我就說過,小丫頭,你的修為不弱,可惜耐力不足。”樊濟平失明的雙眼雖無焦點,卻能憑劍意精準鎖定周青崖的方位,劍招狠辣決絕,招招致命。
周青崖只得硬接。
整個小院劍意交織纏繞,白光交錯翻飛。院子裏晾曬的衣衫,牆角小貓的飯碗被盡數掀飛,院牆的磚石不斷掉落。
不好。
寧既明掙紮着起身,一邊扶起顧明蟬為她輸送靈氣,一邊聽得出,周青崖氣息愈發急促。
她強撐着內傷,身形輾轉騰挪,折風劍的劍影如驚鴻掠影,貼着青冥劍的劍脊游走,一次次化解對方的沉猛攻勢。
好快!
這把劍的速度實在是快,才能讓她的主人在重傷的情況下,即使面對強大的對手也不落下風,并且還能尋得空隙反擊。
周青崖忽而轉手變招,折風劍如流星趕月般刺向樊濟平的肩頭。劍刃輕易洞穿皮肉,鮮血流淌而出,
對方卻并未閃避,反而左臂猛地擡起,衣袖被劍刃劃破,又借着這一瞬的滞澀,将青冥劍橫斬而出,逼得周青崖不得不旋身側身。
折風劍抽出時,鮮血再度噴湧,在月色裏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
樊濟平臉上濺着星星點點的血滴,忽而哈哈大笑:“怎麽,你不信魔頭殺過人?”
“就算她殺過人又如何?”周青崖面無表情,“我看起來又是什麽好人嗎?”
“受了這麽重的內傷,還要硬撐?”
“大叔,昔日鎖龍塔底沒有分出勝負。今日不如就比個高低。”
“既是分出勝負,當全力以赴,小丫頭,這不是你全部的實力。”樊濟平臉從長發中露出來,頓了頓,“我教你的心決呢?”
他看得出,小丫頭被什麽束縛住了。用他那道心決,可發揮她真正的實力。
她可是用一根筷子殺死巨龍的人。
周青崖不知他何意味,如實回答:“你說過,沒有你的允許,不可以用這道心決。”
樊濟平卻道:“你不該是忘記了吧?”
“......大叔,你別後悔。”
周青崖默念心決,十一條經脈依次封閉,蜃毒一瞬間似被封鎖住不再流動奔騰。靈力奔彙,靈臺燥熱無比,手中折風劍嗡鳴不止,瑩白光芒層層暴漲,如月華破雲,一瞬間将百裏內外照得透亮。
浩瀚威壓驟然鋪開。
竟然......是七境的修為。
周青她竟然是七境,聖人之下的修為。
寧既明腦袋一片空白。大家都一起苦哈哈樂呵呵的,結果沒想到姐妹你是個隐世巨擘啊。
對面,樊濟平空洞的眼窩裏,閃過一絲驚喜,攻勢愈發淩厲。他似乎不知疲憊,每一招都傾盡全力,青冥劍意如潮水海嘯,一層疊一層,鋪天蓋地壓向周青崖,要将她徹底吞沒。
正如錢潮江水,奔湧着他二十多年來的憤怒,不甘與愧疚。
然而,劍意落在折風劍前,如水被山阻,盡數被輕易化解。
周青崖像換了個人。不,不是她換了個人,是七境修為被徹底沖破。她身姿依舊清瘦,周身氣息卻如青山巍峨,長風浩蕩,擡腕,出劍,身形快得無影,劍光利落無形。
當今天下,七境,聖人不出,唯有胡瓊院長與昆侖劍閣的殷閣主,可與之一戰。
樊濟平眼中殺意與狂熱交織到極致。他猛地一聲低喝,青冥劍橫空一斬——
“日月同輝。”
劍刃之上,隐隐映出日月虛影。
日輪熾烈,月輪清冷,兩道青芒自劍身上炸開,一左一右,如日月墜世,帶着開天辟地般的威勢,分左右夾擊周青崖。天地間瞬間被這兩道青芒照得一片慘白,風聲驟停,空氣被撕裂,小院的地面轟然開裂,碎石塵土沖天而起。
天崩地裂,不過如此。
周青崖擡眼,眸中無驚無怖,只有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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