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1/2)
第七十六章
周青崖抵達學院的時候,幾乎站立不穩,她踉跄了幾步,有人從她懷中接過顧明蟬,她才扶着牆大口嘔血,眼前一片昏黑。
姜殷在醫館取藥,聽到一陣慌亂聲,扭頭就看到顧明蟬滿身是血地被擡進了搶救室。她的胸口完全看不到起伏,似乎已經完全失去生機。
那個曾經盤腿坐着看話本的魔女,笑意盈盈地看着姜殷,告訴她“每天晚上睡前,早上起來,我都喜歡聽一聽心髒跳動的聲音。我現在能聽到,你的心很亂。”就像你的劍一樣亂。
那現在你的心呢?還在跳動嗎?
姜殷很想問。她沉默的視線落到走廊盡頭的椅子上,周青崖獨自坐着,頹廢地低着頭。
“你怎麽樣?”她拎着一袋藥走了過來。
周青崖低聲道:“死不了。”
那一袋子藥晃來晃去:“你流了很多血。”
周青崖茫然地看了看衣裳,又頹然道:“是阿蟬的血。”
“怎麽回事?我聽說你在給棋聖記譜,突然就跑掉了。”
“……”周青崖目光像是能穿透牆壁,看到生在被搶救的顧明蟬,“如你所見。”
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姜殷從未見過這樣的周青崖。
素來清亮自信的眸子,如今瞳仁裏沒有焦點,沒有光,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搶救室每進去一名醫修,她的睫毛就極輕、極快地顫一下,除此之外,再無反應。好像坐在這裏的,不過一具魂已散去,仍強撐着的軀殼。
“放心吧。顧明蟬不會死的。”姜殷不懂如何安慰人,只好坐下來,卻不敢坐得太近怕她一碰就碎,“她是個好人。”
走廊上,藥香與濃重的血腥氣纏在一起。
月亮高懸,靜靜透過窗戶,寂寥着照着并坐在一起的兩個姑娘。春夜的花瓣輕飄,倏而被風吹散天涯。
明月不知心底事,猶為離人照落花。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時間過得很快,又好像十分漫長。
時間拖得越久,等到的結果也許越不好。
“已經有人去通知胡院長了。”沉寂中,姜殷生硬地開口。
可誰都知道,胡院長并非醫修,她的箭能殺人,卻沒有看病救人的本事。
“方才慶安城內劍氣沖天,是你?是跟這件事有關?”
“誰下的手?”
無論姜殷如何挑起話題,身邊的人依然沉默着,她好像正一點點沉入黑暗的無邊地底。醫修的奔走、藥爐的沸騰、冷嘯的風聲,甚至是髒腑滲出的血,周青崖都渾然不覺。
“......喂,你,振作點。”
她的心也不再跳動。她的心心如死灰。
“......你真的沒事嗎?”
你真的沒事嗎?
“你知道嗎?”
周青崖低着頭,空洞的眼神盯着地上,忽然冷不丁道,“那種心情。”
姜殷:“什麽?”
“那種失去重要的人的心情。”
是女孩坐在一線天,一天又一天,再也等不回爹娘牽她回家的手。斷山石壁,劍痕猶存,長大後她路過很多次,卻再沒敢踏入一步。
是那一輪明月。
照着爹娘抱着她唱着歌的身影,一家三口無憂無慮點燃篝火。也照着今夜的顧明蟬,在她懷裏了無遺憾地阖上眼睛。
恍惚中,小周青崖寂寞地轉身回頭。
眼睜睜看着重要的人一步步離開,卻什麽也做不了。
拼盡一切,卻還是來不及、留不住。
她又沒有家了。
啊。好孤單。
好冷啊,好痛啊。周青崖咬着牙,終于感覺到絲絲縷縷的痛,綿綿不絕在她身體裏蔓延。
是蜃毒的痛嗎?
爹,娘......好痛啊。
她好像又掉入落雪湖了,飛快地下墜,下墜。深不見底,暗不見光。
.....
“周青崖,我知道的。”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而篤定的男聲驀地響起,落在空茫的月光裏。
姜殷一僵。千機學院,除了她,還有誰知道周青崖的真實姓名。
她下意識警惕地站起身來,将周青崖護在身後,卻在看清來人後,不可置信地瞳孔微瞪。
輕淺的腳步聲越走越近,男子接着輕聲道:“失去最重要的人的心情。”
“最重要的人”。
是誰?
姜殷的腳步移開。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素色雲紋鞋,鞋邊繡着極淡的雲紋,沉穩而溫潤,自有一股書生氣度。
順着那雙鞋,往上挪是筆直垂落的衣擺,月白底色,暗紋如水,被夜風輕輕拂動,帶着一身清淺的墨香與藥香。
往上,是寬肩窄腰的身形,挺拔如松。
周青崖終于慢慢擡眼,撞進一雙沉靜美眼眸。
眉峰清隽,鼻梁挺直,唇線柔和,膚色是常年居于書卷與藥香中的清白。月光落在他鶴白的發頂,映出幾縷淺淡的光,全身沒有半點淩厲,只有一片包容萬物的靜。
謝懸之脫下身上外袍,微微俯身,披在她冰涼帶血的肩上。
他的動作很輕很輕,像對待一件稀世的珍寶。
他攤開手:“把這顆藥吃了。”
好熟悉的藥丸。
是.....那個神秘的醫修弟子研制的藥丸。
還是說,那個用障目術讓她看不清面貌的白發醫修弟子,正是謝懸之本人。
那在藏書閣裏親吻她的人,也是謝懸之?
“你......”
巨大的悲傷連着巨大的驚訝,周青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衣袍還帶着他的體溫,甚是暖和。
謝懸之就這樣看着她。
他怎麽會不知道這種心情。無數個日夜,他被這樣的心情徹骨咬噬着。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