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2/2)
帝王們逐鹿問鼎,争權奪利,縱然坐擁萬裏江山,又有幾時能真正靜下心來,好好賞一賞這眼前山河?
倒不如他這個閑散道士,無牽無挂,心無塵埃,反倒成了這江山風月、天地靈秀的真正主人。
長空之上,一行大雁忽然振翅飛過。
前日大雪,天氣驟寒,它們竟誤以作冬日已至,便匆匆啓程,往南方去。
“天高雲淡,望斷南飛雁。”周青崖心有所感,忽然直直望向遠方,望向那延綿不絕雪山脈所在的方位,“不到昆侖非好漢。”
寧既明微微一笑。聽她說過了,她的斷金劍在昆侖劍閣殷無仞的手中。
看來周青崖勢必要去昆侖劍閣了,去迎戰劍閣的主人。
他悠悠道:“今日長纓在手,”
顧明蟬:“何時縛住蒼龍。”
“阿蟬?你醒了!”周青崖定睛一看來人,又驚又喜,“你怎麽過來了?”
“我聽說你将樊濟平葬在這裏,我想來看看他。”顧明蟬有些虛弱,仍堅持着,“知道他的墳在哪,也好時時來為他送酒。”
“好。”
清風拂過,掠過少年們的臉頰,輕輕揚起她們的衣袂。
楓樹沙沙作響。
***
周青崖是在一個半月後,接生了靈獸苑的小火蟾蜍後,盛夏時節出發的。
王轶教導非常舍不得,他上哪找這麽又窮又有實力的打工人去?
周青崖想了想:“劍修學院,應該一抓一大把吧。”
這一個半月,她一有空就跟着雲松子打譜練棋,既提升棋藝,又能有意避開謝懸之。
畢竟誰也不敢貿然來打擾聖人。
不過,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該來的還是會來。
在寧既明信誓旦旦計算好的“良辰吉日”,周青崖背着劍騎着馬,潇潇灑灑,剛出城門百丈米,遠遠地就看到一道孤絕又溫柔的白影。
謝懸之立在路口。他一身素白衣衫,寬幅白紗巾層層繞頸,将半張臉籠在柔光裏。眉峰清銳,眼瞳清潤,幾縷碎發垂在頰邊,襯得膚色冷白如瓷。
程四方委屈地站在他身邊。
兩個人活脫脫一副被周青崖抛夫棄子的可憐模樣。
想到藏書閣那個吻,周青崖恨不得鑽進地裏。她硬着頭皮下了馬,程四方立馬撲了過來。他還背着重重的包裹,将衣衫書籍都帶上了。
“程四方,我不是囑咐好你,要聽寧道長和顧魔頭的話麽?”周青崖奇怪,離開學院,她最牽挂的人就屬程四方,絮絮叨叨囑咐了他好久,盡己可能幾乎給他安排好了一切。
程四方在九州論道中為學院出了份力,已經有了親密無間的同窗好友。
梅潭柘雖然話多不着調,但對自己人很護短。
程四方在學院,沒有什麽好擔憂的。
“我想了想,我還是想跟着師祖奶奶,”程四方仰頭,下定決心,“我爹娘給我取名四方,就是要行走四方。”
“可你不想。”周青崖輕輕摸了摸他的頭,聲音溫和卻又無比篤定,“你不想行走四方,你想有個家,對不對?”
程四方抿着嘴,沒說話。
周青崖怎會不了解他的心情。這世上誰情願漂泊不定,誰不想有個家?一個不管多晚回去,都有燈光亮起都有熱湯盛起都有家人歡聲笑語陪伴的家。
從前程四方的家在錢潮江的藥店,後來他把師祖奶奶當成了他的家。
可周青崖不是他的家。只有內心強大了,才會不懼怕獨自一人。
“小四方,心安處,就是家。回去吧。別讓寧既明和顧明蟬擔心。好好等我回來。”
等勸回了程四方,周青崖回過頭獨自面對謝懸之時:.....
“要不,小四方你再回來一下——”
她徒孫什麽時候腳步這麽快了?一轉眼已經沒影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
周青崖只好尴尬舉起右手搖搖頭:“好巧哦。謝師兄。”
“不巧,我在等你。”謝懸之俊美人畜無害的一張臉,怎麽能說出這麽冰冷的話,“周師妹又準備不辭而別嗎?”
又準備......周青崖眨了眨眼:“那我現在告訴師兄,還來得及嗎?”
“師妹準備去哪?”
“昆侖劍閣。”
“好巧,”謝懸之點點頭,“我順路。”
“師兄去劍閣做什麽?”
“看雪。”
周青崖一臉“你看我信嗎”的表情。她只好摸了摸鼻子,甕聲甕氣挑明道:“我怎麽聽說,師兄有個早死的道侶,為此師兄閉門不出,一心寫經,怎麽還有心情去劍閣看雪?”
謝懸之幾乎要被氣笑了。
他走近一步,眸光缱绻,一瞬不離地落在她臉上:“海棠村,冷雨夜。周師妹答應我的話難道忘記了麽?”
他垂眸看她,目光柔得能化出水來。有人愛這世間風月,而對他而言,這世間所有風月,都不及她眉眼半分。
海棠村。那一夜。
她答應謝懸之什麽了......
巨大的壓力之下,周青崖的腦子竟然一瞬間靈光了。
回憶湧上,晴天霹靂。
書生弟子早死的道侶竟然是我自己。
“什麽話?有麽?”明明他目光如水,周青崖卻熱得雙頰飛紅,嘿嘿乾笑兩聲,“謝師兄記錯了吧。”
“無妨,若周師妹忘了。”謝懸之輕輕一笑,繼續向前幾步,“我可以再問一次。”
“哎,哎,哎喲,”周青崖無處可逃,慌不擇路地一拍額頭,“我頭暈……我頭暈………可能是蜃毒發作了。”
謝懸之無奈地笑了笑,他冰冷而柔軟的手無法拒絕地一把托住她的手臂,扶她上了馬。
“從前的話,周師妹想忘了也罷了。”
“不過從現在開始,師妹是我的病人。病好之前,我要時刻守着我的病人。”
周青崖偷偷地睜着半只眼往前看。
謝懸之握着繩,牽着馬。
兩邊山壁陡峭如削,草木深郁。
馬兒搖搖晃晃,馬上坐着他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