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1/2)
第八十章
顧明蟬醒來,已經是三天後了。
她依稀記得,樊濟平的劍将她重傷,然後周青抱着她在夜晚空蕩蕩的街市上飛奔。她以為自己死定了,豈料一睜眼還能躺在床上,看到暖洋洋的太陽。
光芒和煦,透過窗棂靜靜灑在魔的臉上,照着溫柔地伏在她面頰上的道道疤痕。
顧明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放在胸口。
她瞳孔微睜。
撲通、撲通。
她聽到了極其清晰的心跳聲。
被青冥劍捅穿的時候,以為一定要死的時候,被周青抱在懷裏的時候,她一滴淚水也沒有流下。
這一刻,确認自己還活着,不知為何她的眼眶卻無聲濕潤了。
“诶,你終于醒了。”
一道少年聲音響起。
梅潭柘端着藥碗走進來,全然沒注意到顧明蟬的情緒,只一個勁感嘆:“我師兄真神了,說你三天醒就是三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這就叫妙手回春,神機妙算......”
顧明蟬慢慢起身靠在床邊:“你師兄是誰?”
“蓬萊島書聖弟子,謝懸之。”梅潭柘把藥碗遞給她,“你傷的那麽重,就剩一口氣了。天下除了‘書院十三針’,恐怕沒人救得了你。”
顧明蟬盯着手腕上極細的針眼,不明白對方為什麽會救自己:“我不認識書聖弟子。”
“不巧。有人跟我師兄熟,”一想到這,梅潭柘的表情立刻變得有些哀怨,“而且是很熟,非常熟,十分熟。”
“誰?”
“棋聖弟子。”
“棋聖......弟子?”
“千機學院靈獸苑的養鳥人周青,就是三年前的散修女魔頭周青崖,也是棋聖雲松子新收的弟子。”梅潭柘納悶她到底有多少身份,“更過分的是,我才知道,她居然就是我師兄死去的道侶。”這不是讓我師兄白白傷心了這麽多年嘛。
“周青......崖?”顧明蟬細細品味着這三個字,好像嘴裏的藥也沒有那麽苦了。
“我給他倆取了個名,”梅潭柘接受得倒是挺快,沒有什麽比師兄的幸福更重要,他接過顧明蟬手中喝盡的藥碗,順便征求意見,“叫‘懸崖夫婦’,你覺得怎麽樣?懸崖夫婦,橫掃天下。”
顧明蟬:“......”
沒人說過,書聖小弟子是個話痨啊。
“他,怎麽樣了?”顧明蟬冷不丁問。
梅潭柘沒反應過來:“誰?”
“樊濟平。”
“死了。”梅潭柘的聲音放輕下來,“你不怪他?”
顧明蟬:“他師門被滅,本就怪我。”
梅潭柘卻搖了搖頭:“這世間的恩怨怪來怪去,是沒有盡頭的。”
顧明蟬托着腮,靜靜望向窗外。一只鳥自樹梢振翅飛去,翅尖輕掃枝桠,引得青葉簌簌顫動,光影輕搖。
雪消融了,天地間草木舒展,生機盎然。
一粒芽,一株草,都在盡力地活下去。
“說了半天,還沒問你叫什麽名字?”
她想了想,回過頭。
魔的臉上瘢痕縱橫,猙獰可怕的,不知道曾在怎樣的煉獄生活過。可偏偏雙眸鮮活澄澈,仿佛藏着未滅的火,永遠望着明日,帶着一股不肯向宿命低頭的期待。
“宥......”
梅潭柘一動不動地看着她的眼睛,張了張嘴聽見自己說:“宥潭柘。”
顧明蟬蹙眉不解:“有?什麽有?”
**
慶安城的後山上,一棵粗壯的楓樹枝葉層層疊疊,濃翠欲滴。
周青崖立在一冢新墳之前,默默添上幾把新土。
寧既明站在她身旁:“我還以為你要給他埋到楓林塢。”
周青崖低聲道:“我找過了。”
她借了梅潭柘的雲車快去快回,發現楓林塢連一冢墳都找不到,一片楓葉也沒有了。
樊濟平屠戮十三宗門,無論是聲名遠播的大弟子,還是剛入山門的小弟子,一個都沒有放過。他殺死了那麽多人,而死難者的親朋好友們又為了洩憤,早就将楓林塢夷為了平地。
什麽痕跡也沒有了。
“哎,冤冤相報何時了。”寧既明輕嘆一聲,拔開酒壺塞子,将清冽酒水緩緩傾灑在墳前,“雖然大叔你差點殺死我們,不過我大人不記小人過,請你喝酒了。”
“大叔這人嘴挑得很,不是上好的竹葉青他不喝。昨天我已經請他喝過了。”
“都到地底下了還這麽講究?行吧,大叔,剛才那點酒你要是不愛喝,就拿去通融閻王小鬼吧。剩下的我只能留着自己喝咯。”
“謝懸之說你的傷還需靜養,少飲酒。”
寧既明覺得奇怪:“我還沒問你,你和謝懸之到底是什麽關系?他看你的眼神,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啊。”
周青崖心虛:“有嗎?”
“有啊。”
“沒有吧?你多心了。”
“你倆有故事?”
“什麽故事?”
“當然是感情故事。謝懸之那麽含情脈脈的,難不成是看自己的仇人。”
“也許是他眼神不好。”
“也許是某些人心裏有鬼。”寧既明道,“還記得我跟你說過,你家那屋子就是欠債的格局。我看你一準是欠了情債。”
“道長,你話很多诶。”
“你破防了?”
“==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二人行至半山腰,駐足遠眺。但見群山疊翠,雲霧如紗,在峰巒間緩緩流轉。山上樹林郁郁蒼蒼,滿目都是深碧淺綠,風過處,林濤輕響。
遠處天光澄澈,雲影在山間緩緩移動。天地遼闊,一片清寧。
寧既明只覺心曠神怡。
江山風月,本無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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