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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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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飛龍樓的朱紅廊檐下,一盞丈許長的金龍骨燈籠驟然脫鏈,重重砸在青磚地上。

龍頭被射穿,火油遇風即燃,瞬間舔舐起熊熊大火,橘紅色的火舌卷着梁柱,噼啪作響,濃煙滾滾直沖天際。

“走水了!走水了!”

侍衛們蜂擁而上,木桶鐵桶接力潑水,水花落入火中瞬間化作騰騰白霧。

火光映在窗紙上,也倒映着趙陵執棋的身影。

耳畔喧嚣,他嘆了口氣,放下棋子:“看來這局棋,還是走死了。”

裳降香的個子很高,火光跳動在她美麗的眼眸,帶着一種克制而端莊的韻致。她語氣平靜地诘問:“飛龍樓乃待客之所,鬧出這般動靜,如此豈是待客之道?”

“胡院長的箭,并非沖我們而來。不過是路過時力道未收,射穿了金龍罷了。”趙陵端起桌邊的茶盞,指腹摩挲着瓷壁,目光深沉如一潭靜水。

等明日,學院遞個話、道個歉,這事便算過去了。又或者胡瓊并不打算道歉。他們敢設計對顧明蟬動手,胡瓊只是“無意間”射穿金龍,足夠客氣了。

也許周青崖說得對。一個母親最難容忍的就是別人欺負她的孩子。

沒想到,傳聞竟然是假的麽?

胡瓊三次沖擊聖人境未果,竟還保存着這樣的實力。

火光映在白玉棋子上明滅不定。

“陛下準備就此了了?”

“不然呢?”帝王的語氣遺憾又敬重,“只要胡院長還拿得動弓箭——

這天下,便都在她的射程之內。”

胡女一箭,可破千軍,可穿雲漢。

傳聞胡瓊年輕時曾于雁蕩山巅,遇萬妖圍堵。妖風呼嘯,黑霧遮天,同行的衆修士皆束手無策。

唯有胡瓊從容立于崖邊,不慌不忙,引弓搭箭,指尖凝氣,一箭射出,如流星趕月,破霧穿風,箭镞過處,妖邪皆化為飛灰,餘勁不止,竟射穿了雁蕩山半壁岩層,留下一道深不見底的箭痕,至今仍存。

**

木屋之前,随着那一箭射出,奇怪的是殷秋七境的修為立刻跌落成原本的五境。

先前被他劍氣引動的漫天飛雪,此刻驟停,片片雪花在半空融化,化作冷雨,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一瞬之間,折風劍劍氣凝成的氣浪反戈一擊,轟然向他壓倒而去,勢如奔雷,避無可避。

殷秋瞳孔驟縮,神色劇變,拼盡最後幾分力道欲擡手格擋,卻只發出一聲低沉悶哼,氣血翻湧間,鮮血如泉湧般從口中狂噴而出,染紅了身前的積雪與青石板。

緊接着,少閣主持劍的右手應聲而斷,連帶着掌中長劍,一同滾落在地,五指仍死死扣着劍柄,指節泛白,卻再無半分力道。鮮血順着斷臂汩汩流淌,在雪地上暈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我有兩把劍,一劍名為折風、一劍名為斷金。”

“從很小的時候,她們就陪在我身邊。我從小沒有家,吃過的苦、受過的傷,數都數不清,是折風、斷金陪我走南闖北,熬過無數生死時刻。”

周青崖一身鮮血、步履微晃地走上前來。

“有人曾告訴我,她們是天生地養的靈物,我從沒想過,她們會與我這個俗人心意相通,同生共死。”

如今雖然她身中蜃毒,不知道能活到哪日。

但在她死之前,她要她們完整、自由。

“我不想問你為什麽突然變強,又突然變弱。但是你剛才的劍氣裏有我很熟悉的氣息。”

我能感受到她的氣息,卻感受不到她的心意。

“我很确定是她。她是不是在你們手裏?”

周青崖:“你是不是知道斷金劍的下落?”

斷金劍是不是也被你們下了什麽鎮劍訣。

她身後血流成一條長長的河,她手中的折風劍靈秀絕倫。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殷秋突然仰頭大笑。

好漂亮的劍。

他說過,折風劍要用殷家人的血來祭,方能更加美麗。沒想到是用自己的血。

他緩緩收住聲,眼底的笑意瞬間褪去,只剩死寂的淡漠,冰冷得令人心悸。

他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有回答,跌跌撞撞地走下山。鮮血順着空蕩蕩的右臂汩汩流淌,在雪地上拖出猙獰狼狽的血痕。

前路無邊。風雨無涯。

他走在大雪裏,要去找一把劍,一把從無敗績的劍。

周青崖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再也支撐不住,彎身劇烈嘔血,仿佛要将全身的血全都吐出來。過了許久,她才勉強擦去唇角血污,側頭輕聲問:“雲松子如何了?”

傅沉山不語,扶着她走進屋。

木屋內只點着一盞微弱的燭火,光影搖曳,襯得整個屋子安靜得近乎肅穆。

雲松子正盤腿端坐于一張棋盤之前,雙目緊閉,眼簾輕垂,平和中帶着一絲油盡燈枯的沉靜,沒有半分生氣。一手自然垂放在膝頭,另一只手還捏着一顆棋子,一動不動,周身沒有半分靈力波動,仿佛已與這木屋、這燭火、這棋盤融為一體。

他面前的棋盤盤面隐隐流轉着一層溫潤而內斂的微光,紋路交錯縱橫,深邃如星空,又似藏着天地間的生死玄機,棋盤之上還擺着棋子,黑白交錯,落子之處仿佛還凝着未散的靈氣與心力。

想必這就是他之前提過的,他的寶貝,玲珑棋盤。

周青崖忽然懂了。聖人不因外力而死,多因機緣到了死。古亭下那三十九局棋,難道雲松子的塵緣了斷?想到此處,不知為何她悲從中來,不可斷絕。

木屋之中,燭火搖曳,氣氛沉到了極點。

雨水從周青崖發上滴滴答答地落下,她剛要垂下頭,強忍着眼眶裏的酸澀意,不料雲松子那雙沉寂許久的眼睛,忽然緩緩睜開了。

“小友,你是不是以為我死了?”

他的目光依舊溫和,卻帶着一絲淡淡的笑意。

周青崖又驚又喜:“大爺,你沒死。”

雲松子輕輕咳嗽了兩聲,每一聲都輕得發虛,仿佛随時都會斷氣,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氣息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起伏,嘆了口氣:“沒死,也快死了。”他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把氣息調勻,眼神卻突然定定地落在周青崖身上:“臨死之前,老朽還有一樁心事未了。”

“什麽心事?”

“你可知開天門之戰?”

周青崖點點頭。

“修真八州與中州素有約定,雙邊的棋道第一人在開天門之前約定一戰,勝者方可參加‘開天門’,去迎接真正的對手,那亦是悟出真正棋道玄機的機會。今日我雖贏了,卻恨天道不公,老朽我已是油盡燈枯,恐怕開天門之時無法赴約。必須在我臨死之前挑一人替我前去。小友,你,你可否下眼前這局棋給我看看。”

玲珑棋盤上擺着的,正是今日雲松子與楚菀下的那盤棋。

耳邊回響起今日在古亭那句話:“小友,你是不是算出來了?”

她還沒有回答這句話。

周青崖并不知道這句話在無數棋修心中掀起了怎樣的風波,在雲松子的注視下,她伸出手,接過了他手中的棋子,下在了棋盤上。

這不是最穩的一手,也不是最好的一手。

卻是最大膽的一手。

這一子落下,原本就錯綜複雜的棋盤局勢變得愈加撲朔迷離。

即使算不出最好的一手,也要把水攪渾,讓對弈雙方的計算量,都在這一子落下後呈幾何倍數爆炸式增長。連雲松子都怔了片刻。

這就是周青崖。把水攪渾,只有雙方都看不出深淺,才有可能在一片錯綜複雜的亂局之中,博得一絲絕處逢生的轉機。

“好,好。”雲松子欣慰道,“我這一生,精研棋道,修得一身本事,執掌玲珑棋盤,也算得一方強者。可惜縱然天地間最厲害的強者,終究難逃生老病死。老朽此生風光無盡,唯一的憾事,便是還未尋到後繼之人。小友,從第一次見到你,我便看出你心性遠超常人。正所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我認定你正是傳承棋道的絕佳人選。如今人之将死,我誠心相求,你可願意做我的弟子?”

剛才說“還有一樁心事未了”,現在又是“唯一的憾事”。

這話一出,周青崖眼底閃過一絲警惕:“大爺......你不會是在給我下套吧?”

雲松子卻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着她,不再開口。窗外的雨水淅淅瀝瀝,打在屋頂,發出單調而孤寂的聲響,屋內只剩下燭火跳躍的輕響,氣氛安靜得讓人窒息。他的模樣,蒼老、疲憊、衰微,仿佛下一刻便會真正斷氣,再不醒來。

周青崖看着他這副将死之人的模樣,或許是今夜經歷的事情太多,心莫名變得很柔軟。

鬼使神差地,她點了點頭。

就在這一剎那——

雲松子原本虛弱不堪、垂垂老矣的氣息,驟然一變!他眼睛猛地一亮,原本蒼白的臉上竟透出幾分血色,腰杆也挺直了幾分,哪裏還有半分将死的頹态,整個人瞬間精神抖擻,仿佛回光返照,又像是……一直都在等着這一刻。

“小友你終于同意了!”他聲音都提高了幾分,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欣喜,“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終于同意了,你終于同意了!”

周青崖:“……”

“我靠!大爺,你到底死沒死?!”

雲松子得意地撫了撫白須:“你還管我叫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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