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2/2)
三天三夜,九州天地浮沉未定,衆生于惶恐中等待。
焚香棋室,曲疏桐與楚菀全神貫注,心無旁骛。二人手持素卷墨筆,将這場跨越天人的曠世對弈逐一細細謄寫、拆解、注解。即使今日天地傾覆,或許在遙遠的某一天,還能有人看到這局棋,看到這破釜沉舟的一手。
東州,謝妄原坐在石階上,一只螞蟻在他手背上爬來爬去。他饒有興致地看着天幕傾頹、光柱黯淡。天下所有人都會在這一天死絕,想想還覺得很刺激呢。
昆侖劍閣的雪山依然巍峨,但早已不複昔日榮光。
閣主瘋癫失智,不知去向。而少閣主殷秋傳聞獨自踏入了滄澤,要去尋找天底下最鋒利的劍。
群龍無首的劍閣弟子,齊聚劍臺,人心渙散,争論不休。有人提議要下山,立刻引來一片冷嗤:“天地崩塌,四海何處不是災劫,下山又能到哪裏去。”
“六百年前,三百年前,凡人皆幸免于難。今日此劫,未必難過。”
“就算僥幸渡過此劫,往後我們恐怕也要困在山上。”
“此話何理?咱們個個都是劍道之才,何懼前路?”
“哼,試問咱們中有多少人是真正本領通天?日後離了山門庇護,失了劍閣名頭,不過當一個無依無靠的散修罷了。”
人最大的錯覺,是把平臺當本事。俗話說,背靠大樹好乘涼。眼看着劍閣失了傳人,日後若真漸漸隕落,他們這些弟子便什麽也不是,什麽也沒有了。
“無依無靠?”
一片低迷惶然之中,一道清亮堅定的少女聲音驟然響起,“身為劍修,永遠不會失了依靠。”
“任何時候劍修都可以依靠手中的劍。”姜殷緩步走來,身姿挺拔,目光澄澈堅毅。
劍閣弟子一生修劍、一生執劍,劍在,道在,人在。
巨大的西王母像只剩下一只眼睛,靜靜注視着她擡手拔劍,清冽劍氣自劍身轟然迸發,盡數朝天而去,注入逐漸黯淡的光柱之中。
其他弟子紛紛擡手執劍,齊齊催動畢生修為,一道道精純劍氣接連湧出,前赴後繼彙入光柱中。
劍林之中,萬劍有靈。驟然齊鳴,劍氣沖天。
不止昆侖一地。
從九州大地各處,一道道微弱的靈光在半空中交織、彙聚、升騰,如百川歸海。光柱磅礴,為世間亮起光芒,為人們擎着不滅的希望。
中州,朱赫踢了一腳搶着進防難地洞的公子哥:“天都要塌了,管你是什麽王公貴族,還是平頭百姓,都給我老實排隊。”
實話說,謝懸之的“人道論”,他有點佩服。
九黎巫族,一衆巫者身着織繡巫紋的長袍,圍繞祭壇,神色肅穆。
祭壇中央的香鼎袅袅煙氣盤旋而上,凝而不散。
裳降香立于最前方,手指結出繁複古老的巫印,口中誦念起低沉綿長的巫咒。語調晦澀蒼茫,伴着末世風聲四下回蕩。
......
只是可惜,眼看着三日已到,天門之中,仍然沒有傳來任何消息。
胡瓊站在藏書閣,眸底翻滾着暗沉的天幕。
漫天災劫再度壓臨天地,黑雲垂落,兇光四漫。
她靜立良久,忽而像下定了某種決心,轉身步入閣中,取下懸于壁上的長弓,右手掌心自然浮現出一支長箭。
弓身微涼,箭镞凝着冷光。
“胡瓊,你剛才同那些學子們說過,量力而為,”九娘立刻阻攔道,“君子不救。”
九娘知道,胡瓊三次渡境失敗,一身靈力只剩兩箭。上一次中州設局,已射出一箭。
今日這一箭射出,她不止是徹底淪為廢人,甚至性命堪憂。
“我是女子。”胡瓊輕描淡寫道。
她舉起長弓。
胡女一箭。
可穿人間妖魔,可挽大廈将傾,可救大道崩壞。
胡瓊常常獨立藏書閣最高層,看向學院弟子,看向這些朝夕日常。
藏書閣頂層視野開闊,憑欄便可将整座學院風光盡收眼底。
演武場上,有人揮劍舞器,身姿騰挪間意氣風發,鋒芒畢露;有人圍坐亭臺,三五人談經論道,大道求索;也有人閑庭信步,乘舟泛碧波,水波輕晃,悠然自得。
她喜歡青春同學正少年,她喜歡群星輩出的時代。
這個世界總歸是這些年輕人的。
但在此之前,她們這些老家夥得把這個世界好好地交給她們。
胡瓊穩托弓身,發力滿弦,周身內斂已久的畢生靈力盡數灌注于箭镞之內。
箭矢裹着渾厚的純淨靈力,一箭射出,化作一道瑩白流光,射向天際結界。
結界之上,原本不斷向外擴張、潰散的裂痕以極快的速度緩緩收攏、彌合,斑駁黯淡的結界壁面重新泛起溫潤柔光。搖搖欲墜的天地屏障,再度穩固。
千機學院,玉髓藥池旁,木屋四角鈴铛震天悲響,肅然凄惶。
九娘的淚水随鈴聲默然落下。
如今,還能支撐多久?還有誰?
......
“周青崖。”
“青崖老師。”
“老師。”
周青崖迷迷糊糊中好像聽見一個溫柔驚喜的女聲。
誰?誰在喊我?誰會喊我老師?
都是喊我師祖奶奶的啊。
等等,喊我老師的人,豈不就是程四方和窈安的師尊?
她緩緩睜開雙眼。
她終于要見到她那傳說中的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