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鳥不拉屎的地方(2/2)
蕭何話鋒一轉,手指穩穩指向輿圖上那一片被山川環繞的區域,“諸君只見其弊,未見其利,只見眼前屈辱,未見長遠生機。”
說着,上前一步,指着圖上代表巴蜀的紋路:“請看此地。北依秦嶺,東憑巴山、三峽,重巒疊嶂,關隘天成,乃易守難攻之絕地!項羽縱有四十萬甲士,欲破此天險,需費幾何?”
“此非囚籠,實乃天然屏障,足可保我軍無後顧之憂,得以喘息,得以生聚!”
蕭何的目光掃過衆将,見有人露出思索神色,繼續道:“再者,世人皆道巴蜀蠻荒,乃流放之所。此言大謬!昔李冰父子築都江堰,沃野千裏,號為天府。”
“秦得其地,糧秣豐足,方有吞并六國之資。”
“換句話說,此非不毛之地,實乃積蓄之倉廪!”
他轉向劉邦,聲音愈發懇切而有力:“漢王!項羽分封不公,天下洶洶,其勢豈能長久?三秦王章邯、司馬欣、董翳,皆秦降将,關中父老恨之入骨,其根基虛浮,守土必不能堅。”
“我軍暫避鋒芒,入主巴蜀,正可養其民,以致賢人,寬刑省賦,收巴蜀之民心,足巴蜀之倉廪,訓巴蜀之勁卒。”
蕭何的聲音在帳中回蕩。
“待民心歸附,倉廪充實,甲兵精良,而後......”蕭何的手指猛地從漢中位置劃出,直指被三道鐵灰色分割的三秦之地,
“乘其隙,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一舉還定三秦!”
“屆時,據有關中形勝,東向以争天下,則霸業可圖矣!”
一時之屈,可換萬世之安。
一步之退,乃為千裏之躍。
“望漢王明斷,王巴蜀,收用其衆,此非敗退,實為蓄力!”
帳內,一片寂靜。
方才的狂躁與憤懑,被這一番抽絲剝繭、着眼長遠的分析漸漸撫平。
樊哙臉上的怒紅未消,但眼中的沖動已被一種更為沉重的思考取代。
他看向蕭何,又看向依舊背對衆人的劉邦,緊握的雙拳緩緩松開了些。
張良在角落,輕輕放下了茶盞,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贊許。
趙聽瀾則咂吧咂吧嘴,看着眼前意料之中的結果。
良久,劉邦終于轉過身,咧嘴一笑。
“蕭丞相信言,如撥雲見日。”
“傳令三軍,入蜀!”
【而蕭何極具遠見,看到巴蜀沃野千裏、易守難攻,是積蓄實力的絕佳根基,力勸劉邦王巴蜀、漢中,養其民以致賢人,收用巴蜀,還定三秦。】
【劉邦才最終決意入蜀,樊哙、張良等也随即遵從決策,輔佐整軍備戰。】
畫面倏然一轉。
漢軍,正逶迤行進在前往巴蜀的險峻棧道之上。
車輪碾過木板的辘辘聲,馬蹄叩擊石道的嘚嘚聲,混雜着士卒沉重的喘息與蜀道特有的空谷回音,構成了一曲沉悶而堅定的遷徙之歌。
一輛随着隊伍颠簸前行的簡陋車廂裏,光線昏沉。
趙聽瀾倚着廂壁閉目養神,仿佛外界的艱辛與士卒的疲憊都與她無關。
易容後的少年面容在晃動光影中顯得格外平靜。
忽然,她感到胳膊被人輕輕捅了一下。
睜開眼,便對上一雙在晦暗光線下依舊亮得灼人的眸子。
是韓信。
韓信緊趙聽瀾坐着,年輕的臉上混雜着長途跋涉的塵土與一絲掩飾不住的焦躁。
“阿瀾。”
“你說我究竟何時才能真刀真槍,上陣搏殺,掙出一個前程?”
車廂随着一個陡坡劇烈一晃,窗外掠過深不見底的懸崖陰影。
韓信的身體也随之晃動,但那眼神卻釘在趙聽瀾臉上,執拗地尋求一個答案。
三年了,自己在漢軍中仍是個籍籍無名的治粟都尉,管理糧饷辎重,與自己的抱負相隔何止萬裏。
這日複一日向所謂蠻荒之地,更是煎熬着那顆急于證明自己的心。
趙聽瀾靜靜地看着未來諸侯震恐的兵仙,此刻卻像一頭被無形鎖鏈困住的幼虎,在狹窄的車廂裏躁動不安。
半晌,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別急。”
“馬上就快了。”
話音落下,趙聽瀾重新合上眼,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随意的安慰。
天幕畫面定格,視角緩緩升高,直至最後看不見。
【同年二月,項羽分封十八路諸侯王,自立為西楚霸王,轄梁、楚九郡,定都彭城。】
【當分封的詳細诏令傳至漢軍行營,劉邦初聞自己僅得巴、蜀、漢中,而關中肥美之地盡屬三秦降将,昔日先入鹹陽之功被如此輕賤踐踏,勃然震怒。】
軍帳內,劉邦面色鐵青地将那份帛書摔在案上,額頭青筋暴起。
“項羽豎子!安敢如此欺我!先入關中者王之,盟誓血未乾,他便背信棄義,奪我關中,以豺狼守門,驅我于蠻貊!”
“此等奇恥大辱,焉能忍受!整軍!即刻整軍!”
“吾必親提兵馬,與那匹夫決一死戰,雪此大恨!”
帳中諸将,如樊哙、周勃等,亦群情激憤,紛紛按劍怒吼,一時戰!戰!戰!之聲幾乎要沖破帳頂,複仇的火焰在每個人眼中燃燒。
【蕭何勸谏:“雖王漢中之惡,不猶愈于死乎?”】
【“臣願大王王漢中,養其民以致賢人,收用巴蜀,還定三秦,天下可圖也。”劉邦遂接受分封,率軍前往南鄭。】
【途中,劉邦采納張良之計,燒毀棧道,以示無東歸之意、麻痹項羽。】
畫面顯示在雲霧缭繞的懸崖絕壁間,長長的棧道如同細帶懸于萬丈深淵之上。
張良與劉邦并騎行至道中。
“漢王,既已示弱于人,何妨再示之以絕?請燒毀身後棧道。”
劉邦聞言,目光一凝,随即了然。
此計一石二鳥。
既可向項羽表明自己絕無東歸争霸之心,使其放松警惕。亦可暫時斷絕追兵之念,阻隔諸侯可能的刺探與襲擾。
“善。”劉邦颔首。
軍令傳下。
火光映照着漢軍将士複雜的臉龐,有痛惜,有決絕,也有迷茫。
劉邦立馬于火光之前,凝視着那斷去的歸路,臉上的表情最終歸于一片深沉的平靜。
一條路在火焰中消亡。
而另一條更為艱險的道路已在腳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