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與燈依舊(一)(2/2)
就連敬仰的師傅也不曾為她辯解一句,徹底将她釘在背叛正道的恥辱柱。
回首時光,也不過短短二十載,這是第一次有除父母以外的人抱住賀妙春,告訴她辛苦了。
她推開燕客驚單薄的身子,嘴硬道:“你不過是看見了我的過去罷了,憑什麽用這種很了解我的語氣和我說話。”
燕客驚委屈撇嘴,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
她捂着眼睛悶聲道:“我就是知道。我知道你不是吃人的女鬼,你不是人人喊打的魔修,你只是...想要一個家人。”
就像她自己一樣,燕客驚有時候想自己一個實力低微的愛哭鬼還敢肖想得道成仙,幫助更多人,是因為她有玄清觀的家人給她所有全心全意的支持。
賀妙春為什麽那麽輕易被賀聞蒙蔽跌入陷阱,是因為她如此渴望能在世界上有一個相依為命的同類。
才會察覺到賀聞的不對勁,還是執拗問他成婚後他們便是家人了吧。
清晨的霧氣緩緩蔓延,賀妙春盯着捂着眼睛可憐樣的燕客驚有些無言以對。記憶的恢複讓她身上的鬼性褪去,從天之驕子淪落到如今的模樣,她自己都有些破罐子破摔,沒想到這個孩子會如此真情實意為她難過。
賀妙春伸手,別扭地将她環住,循着幼時母親安撫她的樣子輕輕拍她的肩膀,“別哭了...我要謝謝你,讓我回憶起了重要的東西。”
兩人沉默無言,燕客驚也覺得自己哭得有點黏黏糊糊,于是難為情地退了一步。
自己這是乾什麽啊!為什麽忽然沖人家開始訴衷腸,在自己心裏,她了解賀妙春,懂她的痛苦,但那是基于幻境而言,現實中的賀妙春根本不認識自己!
想到這兒她直接臉紅到耳朵根,燕客驚悻悻道:“我,我...”
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落在旁人眼中可不是害羞了。
傅長安昏迷了好長時間,這具肉身雖然是用天地靈材輔以自身血肉煉制而成,但和自己本來的那一具沒法比,加上部分魂魄缺失,從幻夢靈體制造的幻境中出來的後果比他想的大了一些。
幾乎趕得上第一次元神入體萬蟻噬心的痛苦。
但傅長安迫切地想要清醒,擔心燕客驚離開自己劃定的屏障範圍後被那只女鬼盯上,這種思緒促使他不得不忍着劇痛睜開眼。
渾濁的視線在呼吸間變得清明,在他眼裏,賀妙春一副要動手的模樣,而燕客驚在一旁被吓得呆若木雞。
他大怒起身,不顧還沒愈合的內傷擋在燕客驚身前,大手一揮,憑空而起的靈氣将賀妙春狠狠推開,對方猛地受擊,連退四五步才穩住身形。
“好大的膽子,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傅長安冷聲說。
賀妙春:“等等,你是不是誤會什麽了?”
“誤會?看來是我的話你沒放在心上。”
“傅長安。”燕客驚弱弱地戳了戳他,“賀妙春沒想對我動手。”
天地安靜。
傅長安懊惱地咬了咬腮邊肉,早知道...早知道他先冷靜一下再沖過來了。但魔主的威嚴讓他沒有露出端倪,只是輕擡下巴,看蝼蟻一樣的眼神瞥了一眼賀妙春。
“咳...只是給你一個告誡罷了。”
賀妙春收斂了兇性,溫和道:“我感謝你們還來不及,再者這些正道眼中對于魔修鬼道的評價,幾分真幾分假,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吧?我若真想動手,你現在看見的早就是這人的一具屍體。”
傅長安神色緊繃,沒有回應。
這番啞謎一樣的對話讓燕客驚摸不着頭腦,但情緒平複後她沒有忘了最重要的事情,“毛毛呢?那些孩子呢?”
想到孩子們仍舊生死未蔔,燕客驚心緒一下子又亂成一團,若是賀妙春真做了那些殘害凡人性命的事情,她肯定要給村民一個交代。
賀妙春起了逗弄心思,“你說那些小孩子?很美味呢。”
戲谑的語氣反而讓燕客驚心中的大石頭落了下來,她呼出長氣,臉上又帶着以往的活潑,“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會做那些事情。”
賀妙春慢吞吞說:“我說,那些小孩很美味,很好吃,我将骨頭都吞下去了,吃得一乾二淨。”
“你騙我。”鼻子皺了皺,燕客驚直言道:“你才不會這樣做,我了解你。”
了解你,所以我相信你。
少年人赤忱的眼神勝過許多蒼白的話語。
賀妙春心想自己被關進寒月牢後那麽快喪失求生欲望,或許就是因為無一人這樣篤定地給她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