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言(2/2)
“那就去吧。”雲夙擺擺手,指尖一點微芒飛出,沒入伍成玉眉心,“循着這指引,自然能找到她降生之處。”
伍成玉不再多言,對着他拱手一禮,尋着那點指引,投入浩瀚凡塵。
再睜眼時,他已身處江南水鄉,煙雨朦胧。眼前是一座清幽的道觀,匾額上書“清心觀”三字。
他如今的狀态奇異,似存非存,能感知周遭一切風吹草動,人語鳥鳴,卻無人能感知到他。他移動豪無阻礙,只是神魂與道觀後院一棵蒼勁老梅産生了微妙的聯系,無法離開太久。
就在他适應這狀态時,晨霧中,觀門方向傳來輕微響動。
須發皆白的老觀主授完早課,推開木門,卻見門邊放着一個素色錦緞包裹的襁褓。
老觀主上前幾步,揭開襁褓一角,露出嬰孩白皙小巧的臉龐,以及那一頭與尋常嬰孩迥異的銀發。
嬰孩不哭不鬧,正睜着一雙澄淨烏黑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老觀主環顧四周,只見山道寂寂,寥無人煙。他嘆了口氣,低念一聲“無量天尊”,将襁褓抱起,在襁褓內摸索片刻,想看看是否留有字條信物,便在襁褓內側摸到一塊硬物。
他将其取出托在掌心,發覺是一枚僅比銅錢大不了多小的,外側浮雕着首尾相銜的蛇形紋路,蛇身蜿蜒處構成了幾個難以辨別的筆畫。
老觀主将那玉扣放在近前看了看,又輕輕摩挲那紋路,眉頭微蹙。
他一生見過不少古物,但這玉扣的形制樣式與他所知任何朝代都對不上。
他靜默良久,才将那玉扣重新放回襁褓,輕聲道:“既入我門,便是緣法。身攜古玉,紋如言書,往後,便叫你‘阿言’吧。”
伍成玉将這一切看得分明,心中波瀾驟起。
那枚玉扣與月汐之契何其相似,可月汐之契早已耗盡神力,僅存印記與他共生,這枚憑空出現的玉扣是從何而來?
是慕滄當年與瑤光訂立契約時所留?還是月汐神力散入天地後,因果流轉自行凝聚而出?又或者……是柏蘅口中的天地契機,以這種方式顯現?
他無法确定。這玉扣沒什麽靈力波動,甚至不如一件低階法器。
苦思無果。伍成玉便将疑惑暫埋心底。無論這玉扣因何而來,此刻都不重要。
他跟上前去,看着那銀發女嬰被老觀主抱入觀中,看着她被觀內幾位年輕道士驚喜地圍住,看着她在衆人呵護下一日日長大。
那枚玉扣始終被她貼身戴着,偶爾洗澡換衣時,才會看到那玉扣在她胸前一晃,旋即又被乾淨的衣衫掩住。觀中衆人默契保守着這個小秘密,只當是孩子來時便帶着的念想,從不多問,也不外傳。
阿言蹒跚學步時,在觀□□院的青石板上摔了一跤。
伍成玉幾乎是本能疾沖過去,伸手欲扶。可他的手臂卻毫無阻礙地穿過阿言哭得顫抖的身子。
他僵在原地,保持着那個虛扶的姿勢,眼睜睜看着淚水順着阿言稚嫩的臉龐滾落,一如當初在幻境中,只能看着慕言承受痛苦卻無法改變的無力。
而地上的阿言,只響亮的哭了幾聲,眼淚還懸在睫毛上,便自己用手撐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朝着伍成玉所在方向眨了眨眼,似是感應到什麽,又似乎只是被風吹迷了眼,旋即注意力便被飛過的蝴蝶吸引,跌跌撞撞追了過去。
伍成玉緩緩收回手,懸着的心落下,卻又泛起更複雜的滋味。
*
時光荏苒,當年的小團子長成了靈動活潑的少女,一頭銀發被老觀主用木簪束成小小道髻,襯得她肌膚如玉,眉眼如畫。
阿言是觀內當之無愧的團寵。
大師兄會給她編織栩栩如生的草螞蚱。二師姐會教她辨認藥材,講述藥性。三師兄性子最跳脫,時常偷摸着帶她溜下山,去鎮上買糖人。
阿言的性格與伍成玉記憶中相去甚遠。
她在晨起誦經時,明明困得眼皮打架,還要強撐着搖頭晃腦,被老觀主瞧見,便立時挺直腰板,一副“我可認真了”的模樣。
她會和師兄們合謀去摘觀中那顆桃樹頂上最紅的桃子,結果被巡院的大師兄逮個正着,排着隊罰去掃落葉。
她最愛觀裏那株老梅,常在樹下看螞蟻搬家,看雲卷雲舒,或只是托着腮發呆,偷懶小憩。她常說,靠着這梅樹,總覺着特別安心,連夢都香甜些。
這樣的阿言,鮮活,明亮,帶着被妥善保護的天真淘氣。伍成玉看着,心中時常會泛起細密的酸澀。
他想起的,是那個在九雲天謹言慎行、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在摯友面前才偶爾露出疲憊慵懶的慕言。
那個慕言,肩頭扛着太多,将自己包裹得太緊,何曾有過這樣全然放松,肆意歡笑的時光?
不久後,觀裏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身着素雅錦袍,面色略顯蒼白,身邊帶着兩個沉默的仆從。
老觀主對弟子們說,這位公子姓林名昱,家中行商,自幼體弱,遵醫囑需尋清淨之地調理,無事莫要打擾。
這位林公子初見阿言時,被她那一頭銀發怔了半晌,旋即眼中便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好奇。
他身體似乎真的不大好,不常參與觀內日常,卻總能在阿言出現的地方偶遇,與她談論山外的市井風情或奇聞轶事。這些都是久居道觀的阿言極少聽聞的,常常聽得入了神。
一來二去之下,兩人便熟稔起來。
阿言覺得這位林公子雖然身體弱些,但懂得多,脾氣也好,比總愛捉弄她的三師兄有趣多了。林昱則愈發被阿言身上那種未經世事雕琢的靈動吸引,眸中笑意日益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