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藏意(2/2)
沈燼垂眸,看向眼前這個平日裏沉默寡言、做事穩妥的小倌,漂亮的眸子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阿月被他看得心頭微緊,卻依舊沒有退縮,繼續低聲說道:“方才六殿下的話語裏,滿是對琴聲的欣賞,若是她未曾聽出這琴聲是您所彈,奴頂替您出去相見,于您而言,何嘗不是一種解脫?”
“郎君您生得這般傾國傾城,愛慕您的權貴女子數不勝數,您從來都不在乎,也從未将六殿下這樣的女子放在心上。若是您真的不願接受她的心意,不願與她有任何牽扯,那……那便給奴一個機會,好不好?”
說到最後,阿月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着幾分卑微的祈求,臉頰也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
他自知身份低微,根本配不上風華絕代的沈郎君,可他實在是忍不住。
自從那日六女皇将随身令牌贈予他,溫柔叮囑他照看郎君開始,他便對那位性情大變、溫柔肆意的三女皇,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他知道自己癡心妄想,可他還是想試一試。
若是沈郎君不願接受六殿下的好意,若是沈郎君執意要推開她,那他願意頂替郎君,去見那位殿下。
哪怕只是片刻,哪怕只是被對方多看一眼,他也心甘情願。沈燼靜靜地看着阿月,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嘴唇微微抿起,良久,都沒有說話。
阿月說的沒錯,他确實從未想過要接受溫晚的心意,從未想過要與她有任何未來。
他早已打定主意,遠離所有的權貴紛争,遠離所有的情意糾葛,安穩度過此生。
而他既然選擇不接受,便沒有理由,阻止別人去靠近她,去争取她。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是他親手将那個日日對他溫柔相待、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子,推離自己身邊。
沉默良久,沈燼緩緩向後退了一步。
只是輕輕的一步,卻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可這一舉動,已然是默許。
阿月見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滿是欣喜與感激,連忙對着沈燼深深躬身行禮,抱着那把還殘留着郎君指尖溫度的古琴,腳步匆匆,朝着宴席中央走去。
沈燼站在屏風之後,目光不自覺地追随着阿月的身影,緩緩移向席間,最終,定格在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是她。
那個不管他如何冷漠拒絕,如何冷眼相對,都會日日帶着笑意來到他身邊,輕聲說要一生一世只他一人的女子。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起來,心底忽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無措。
他聽到了,聽到了阿月頂替他走出去,聽到了大女皇驚訝的聲音,聽到了全場賓客的竊竊私語。
而她,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微微低着頭,讓人看不清她的神色,猜不透她的心思。
沈燼的心髒,驟然一緊。
她聽出來了。
她一定聽出來了,這琴聲是他所彈。
她那麽了解他
那麽在意他,
日日聽他撫琴,怎麽可能聽不出他的琴聲,認不出他的音律。
而他,明明知道她聽出來了,明明知道她在等他,卻還是選擇了逃避。
選擇了讓阿月頂替自己出去,選擇了用這樣的方式,明确地告訴她,他不願見她,他不想接受她的心意。
他親手,将自己的态度,擺得明明白白。思緒翻湧間,沈燼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起來。他模糊地想着,她此刻,一定覺得很難堪吧。
自己心心念念惦記的人,在大庭廣衆之下,這般刻意回避她。
甚至不惜推出別人來頂替自己,這般直白的拒絕,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會覺得顏面盡失,都會心生惱怒,都會順勢放棄吧。
他其實,早就想過這一天。
這些日子,她對他的殷勤,對他的溫柔,對他的步步靠近,他都看在眼裏,卻始終裝作視而不見。
他告訴自己,她本就心儀太傅府的陸硯,對他所有的好,所有的情意綿綿,不過是一時興起,不過是見色起意,不過是為了與大女皇賭氣,從來都不是真心的。
明明從來都不是真心的只是她消遣時的一情誼罷了。
她随口許下的“一生一世一雙人”,不過是哄騙他的戲言,當不得真。
可道理他都懂,心底卻依舊控制不住地慌亂起來。那種慌亂,像是無邊無際的潮水,将他徹底淹沒。
讓他像一個茫然無措的孩童,找不到絲毫方向,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滞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