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燼滅,故識碎名(2/2)
他瞬間回過神,再也顧不上自身傷勢,不顧體內魔氣反噬,猛地俯沖而下,落在廢墟之上,瘋了一般徒手刨開碎石瓦礫、斷壁殘垣。
塵土沾滿衣袖,指尖被尖銳石屑劃破滲血,他渾然不覺,只想找到那名盲修士留下的半點痕跡。
對方修為抵達元嬰,隐忍蟄伏,甘願舍命,絕不會憑空消散無跡。
漫天灰燼之中,碎石深處,一枚被魔火灼燒、布滿裂痕的玄鐵名牌靜靜躺着。
沈燼指尖顫抖,小心翼翼拾起,輕輕拂去厚重灰塵與焦黑印記。
銘牌紋路古樸,字跡深刻清晰,烙印着獨屬于修仙界的身份印記——
望雲宗座下,二弟子,楚珩。
楚珩。
二師兄。
那個剛剛不惜自爆元嬰、以命護他的人,竟是他的同門血親,是他師父悉心教養多年的親傳弟子。
從滿目瘡痍的極北望城折返的一路,天地間只剩沉沉壓抑。
沈燼與墨塵羽并肩禦風而行,一路全程死寂沉默。
墨塵羽常年在外歷練,行走四方,見過亂世流離,見過同門隕落。
見過修士為護蒼生以身殉道,這般慘烈之事,他早已見慣,縱然心中惋惜,卻也尚能壓下情緒。
可沈燼不同。
楚珩的死,像一塊冰冷沉重的巨石,死死壓在他心口。
二師兄,明明身負元嬰修為,儒雅風骨,本該安穩修行。
卻被魔修易容篡改形貌,淪為卑微落魄的盲眼散修,隐忍潛伏,最後為護他,毅然引爆元嬰,屍骨無存,只餘下一枚裂痕遍布的殘破名牌。
一幕幕畫面在腦海裏反複翻湧:破敗街巷裏的舍身擋殺、失明之下的從容周旋、最後轟然炸裂的火光與廢墟……每一幕,都刺得他心神發疼。
墨塵羽側頭看了一眼身旁面色慘白、眉眼沉沉的沈燼,終究還是勉強壓下自身心緒,放緩語速,低聲開口安慰。
他說着修行路上生死無常,說着正道修士本就以身鎮魔、宿命難測。
說着楚珩師兄是大義殉道,死得壯烈。
細碎的寬慰話語一路斷斷續續,落在沈燼耳中,卻如同石沉大海。
他垂着眼簾,指尖死死攥着袖中那枚冰冷的名牌,全程一言不發,不點頭,不回應,周身萦繞着一層拒人千裏的低沉與麻木。
一路無話,二人步履沉重,緩緩踏入臨時落腳的邊城客棧。
剛走入院落,墨塵羽目光驟然一亮,瞬間收斂沉郁,快步上前,語氣帶着驚喜與敬重,躬身長揖:“師尊!”
這一聲呼喊,才将失神的沈燼緩緩拉回神思。
他緩緩擡起沉重的眼眸,越過墨塵羽,望向不遠處的老槐樹下。
溫晚靜立晚風之中,一身素白道袍纖塵不染,身姿清絕孤冷,立于落滿碎葉的樹影下。
晚風輕柔拂過枝頭,卷起幾縷烏黑青絲,輕輕貼在她清冷的側臉,柔和了她平日淩厲淡漠的眉眼,多了幾分難得的溫潤靜谧。
月色朦胧,晚風微涼,那人靜靜伫立,山河作襯,風骨天成。
沈燼怔怔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心頭紛亂的酸澀稍稍平複,片刻後,斂去眼底所有晦暗。
躬身垂首,語調溫順恭敬:“師父。”
極北望城全城覆滅、元嬰修士自爆殉道,此事震動整片修仙界,絕非小事。
溫晚接到傳訊,便連夜動身趕來此處,正是為查清北城慘案、梳理魔患蹤跡。
三人入內落座,屋內燭火搖曳,暖意淺淺,卻驅不散空氣中的沉悶。
墨塵羽深吸一口氣,将極北望城發生的一切緩緩道出。
空城死寂、腐壞的市井痕跡、假冒自己的魔修、沈燼驟然出手、魔物展露真身。
盲眼修士突然現身阻攔,最後楚珩引爆元嬰,與魔修同歸于盡,一字一句,條理清晰,盡數禀報。
廳堂之內,一時陷入漫長的沉默。
良久,溫晚緩緩開口,嗓音清淡平緩:“楚珩性子素來溫潤儒雅,天資出衆,容貌俊秀,心性純粹,是我座下早期的親傳弟子。”
沈燼指尖微微一緊,心頭驟然泛起一陣尖銳的違和感。
他在北城廢墟之中所見的楚珩,明明是尖嘴猴腮,形容枯槁,發絲雜亂油膩,雙目渾濁赤紅,身形單薄落魄,滿身風塵狼狽。
與溫晚口中風度翩翩、俊美儒雅的二師兄,完全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沒有半分相似之處。
這一刻,莫名的酸澀與別扭,悄然爬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