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定滄海,此生再無你(2/2)
沈燼聲音嘶啞破碎,瘋魔一般喃喃自語,慌亂無助,連語氣都帶着極致的惶恐與哀求,“我們走……跟我走好不好……我也是神,我能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他語無倫次,連自己都不确定這話是說給誰聽,連自己都知道不過是自欺欺人。
可半空之上,那人心如磐石,置若罔聞。
溫晚擡眸環視山河大地,眼底飛快閃過一絲極淡極淺的眷戀,最後看一眼這世間,看一眼這萬裏紅塵。
足矣了。
此生守護,到此為止。
下一刻,她虛幻透明的身軀輕輕一晃,再也支撐不住,自九天之上緩緩墜落。
沒有重量,沒有聲響,輕飄飄一團,如雲似霧,随風浮沉。
剛才那一劍劈開漫天黑幕,細碎天光從裂縫之中灑落,化作光之長河,溫柔包裹住她下墜的身影。
她順着光河緩緩飄落,不沉不墜,不染塵埃。
沈燼愣愣仰頭,伸出手,拼盡全力想要将她擁入懷中,想要護住這最後唯一的念想。
可她太輕了。
輕得像風,輕得像霧,輕得他連觸碰都做不到。
周身青白神力一點點散去,化作漫天星星點點的碎光,她的身影在細碎光塵之中,一寸寸淡化、消散、湮滅。
“師父!!師父——!!”
沈燼徹底慌了神,心神大亂,手足無措,想要禦劍飛身上前,可大腦一片空白,神魂俱裂,竟連最簡單的禦物之術都忘得一乾二淨。
他跌跌撞撞撲上前去,腳下碎石嶙峋,尖銳石角狠狠劃破掌心,鮮血淋漓,刺骨劇痛。
可他渾然不覺,半點痛感都無。
他眼裏心裏,只剩下半空之中,一點點消散的那道白衣身影。
他踉跄爬起,高高舉起鮮血淋漓的雙手,帶着畢生從未有過的奢望與乞求,妄圖接住她,留住她,拼盡一切,換她回頭。
恍惚之間,他似乎看見那即将消散的身影,微微側首回眸。
蒼白無華的面容,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眼底,盛滿了化不開的痛苦與心酸,一如當年滄淵海邊,含淚墜落之時。
一模一樣,刻骨銘心。
沈燼渾身劇烈發抖。
他生來為魔,執掌萬軍,俯瞰六界,踏碎仙門,從來心如鐵石,無懼無畏,視萬物為蝼蟻。
可此刻,他怕了。
怕得渾身發冷,怕得不敢呼吸,怕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他錯了。
生來成魔,是錯。
負她護她,是錯。
囚她辱她,是錯。
興兵伐仙,是錯。
恨她怨她,傷她棄她,全都是錯。
如今他什麽霸業都不要了,什麽魔界都不要了,什麽天下都不要了。
哪怕她恨他入骨,哪怕她要碎他屍骨,哪怕她将他挫骨揚灰。
他全都甘願,悉數承受。
只求她活着,只求她別走,只求她再看他一眼。
滄淵海漸漸平息,黑幕緩緩散去,天光灑落人間,暖陽普照大地。
陽光刺目,沈燼淚流滿面,只能眼睜睜看着那道白衣身影,伴着漫天星光點點,徹底消散在天地之間,再無蹤跡。
海風無言,滄海靜默。
一如十年前滄淵海邊,二人立誓——仙魔殊途,不死不休。
如今,一人生死,一人獨活。
恩怨了結,愛恨兩清,恩斷義絕。
沈燼雙手僵在半空,徒勞地想要去接,卻什麽也接不到。
風空,海空,天空,心空。
什麽都沒留住,什麽都尋不到。
他無力垂落眼眸,呆呆望着澄澈晴空。
陽光落在他身上,暖意融融,恍如二十年前初入青雲。
出雲峰蒼雪皚皚。
竹舍門前,白衣仙尊立在風雪之中,眉眼溫柔,局促又認真,輕聲對他說:“我叫溫晚。”
“我叫沈燼。”沈燼渾身劇烈發抖,可如今,三魂消散,六魄無依,心随她去,形神俱滅。
世間再無魔尊季無妄。
再無師徒相守。
唯有青雲門下,那個逆徒沈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