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淵割魂(1/2)
滄淵割魂
滄淵海的風凜冽刺骨,卷着無邊晦暗的潮氣橫掃荒崖。
倒湧的黑浪盤旋成巨大渦旋沉沉扼住天地,百年一度的獻祭之期,如期降臨不容推脫。
崖上孤影孑然。
蘇照寒立在寒風之中,一身素白廣袖仙袍身姿挺拔冷絕。
她是照川殿尊主,仙界萬人敬畏的絕頂存在,殺伐果決性情冷傲絕色容顏全然展露。
眉骨清冽眼瞳淺淡如寒潭,冷白膚色襯得整個人清豔絕塵,周身常年萦繞一層生人勿近的寒霜氣場。
無人知曉這位俯瞰三界的仙尊,生來六魄殘缺。
天道桎梏與生俱來,百年必須自割一縷仙魂投入滄淵鎖命。
割魂裂魄寸寸剜心,是她躲不開逃不掉的宿命酷刑。萬年獨行,她早已習慣獨自隐忍所有痛楚。
于她而言,劫難自渡生死自扛本就是常态。
蘇照寒緩緩擡手,指尖輕抵眉心。
一縷淺金色的神魂微光緩緩浮起,經脈瞬間被撕裂般的劇痛席卷,寒意混着疼意鑽進骨血。
讓她指尖微僵,面色驟然褪去血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斂下眼底翻湧的澀痛,神色依舊平靜無波,正要強行剝離仙魂。
急促的腳步聲,驟然沖破風雪,劃破整片死寂。
“師父。”少年嗓音清啞裹挾着寒風與慌亂,江斂踉跄沖過了。
十六歲的年紀,身形清瘦挺拔,一身玄色長袍裹身衣擺暗紋沉斂,天生冷白病态的膚色襯得墨發愈發濃黑。
眉眼生得極豔眉鋒鋒利眼尾微垂,平日裏溫順乾淨收斂一身戾氣安靜乖巧順從。
可此刻,少年眼底爬滿細密紅絲,溫順的僞裝寸寸碎裂隐忍多年的不安與偏執,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他是三年前,蘇照寒于魔界屍山血海之中救下的遺孤。
身負魔骨身世凄慘一族覆滅颠沛流離。
是她伸手将他拉出地獄賜他安身之所收為唯一弟子。
三年來,江斂藏起魔性壓下戾氣小心翼翼活在照川殿。
他敏感、深知仙魔殊途,從不敢奢求太多只願守在她身側歲歲相伴。
他很早就察覺她的異常。
每百年固定閉關歸來後氣息衰敗,畏寒體虛獨處時總會隐忍難言的苦痛。
他不敢追問不敢窺探只能默默等候,悄悄陪伴把所有心事盡數藏在心底。
直到今日,他循着氣息一路追至滄淵荒崖,才徹底撞破所有隐瞞。
倒灌的深海宿命的刑場,還有她指尖那縷搖搖欲墜的仙魂。
原來那些漫長歲月裏的獨處與虛弱,從不是修煉損耗不是舊傷難愈。
百年一割以魂續命,孤身赴劫從不言說。
江斂心口驟然緊縮,像是被寒冰死死攥住窒息般的疼意蔓延全身。
他站在不遠處,望着那道決絕清冷的背影。
周身壓抑的魔氣不受控制的隐隐躁動,仙魔兩極氣息隔空沖撞,宿命相克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蘇照寒指尖一頓,沒有回頭,語氣冷淡疏離:“回去。”
短短二字,劃開界限,帶着不容置喙的疏離。
她從沒想過讓他知曉這份肮髒又痛苦的宿命,更不想拖累他半分。
三年,她耗損自身仙元日日為他修補殘缺魔魂,壓下他體內躁動的魔骨只為讓他安穩長大,遠離天道的苛責與傷害。
她的劫,自己受。
他的路,要乾乾淨淨無牽無挂。
江斂不曾挪動半步,薄唇緊繃眼底紅意愈發濃重。
一字一句,沉而沙啞:“你要在這裏,獻祭自己的仙魂。”沒有疑問,只有冰冷刺骨的定論。
所有的隐瞞,所有的溫柔假象,在此刻轟然破碎。
蘇照寒緩緩轉身,清豔的眉眼平靜無波,看向眼前失控的少年,神色冷絕:“與你無關。”
這四個字,輕飄飄落下卻像一把鋒利的冰刃,狠狠刺穿江斂的心髒。
無關?
三年養育,三年庇護,三年偏愛。
是她于絕境救他,予他姓名,予他歸處,予他世間唯一的溫暖。
如今她獨自承受天道淩遲,赴這場無解的死局,卻輕描淡寫說與他無關。
江斂緩緩擡步,一步步走向她,眼底溫順徹底褪去,只剩偏執的瘋意與破碎的絕望。
“怎麽會無關。”
他目光牢牢鎖着她清冷絕色的眉眼,聲音壓抑顫抖:
“是你撿我于血海,救我于絕境。”
“是你不顧仙魔殊途,留我在照川殿,護我周全。”
“三年來,你悄悄為我補魂穩魄,耗損修為,從不聲張。”
“蘇照寒,”
他第一次,褪去徒弟的溫順連名帶姓喚她,
“你早就該明白,從你救下我的那一刻,你的命就再也沒辦法與我割裂。”
蘇照寒眉峰微蹙,裂魂的痛楚不斷侵蝕神魂。
她強壓下不适語氣冷硬:“天道既定宿命難改,我的劫難你承擔不起。”
“承擔不起,我也要擔。”江斂驟然上前,滾燙的掌心猛地扣住她冰涼的手腕。
力道緊繃生怕一松手,她便會墜入深淵消散于風雪。
燥熱的魔息纏繞上她清冷的仙氣,極致的冷暖對沖撕扯不休。
“我本就是魔,生來便該堕入黑暗,承受萬劫。”
“滄淵噬魂,本該是我的歸宿,不該是你。”
“你放了自己,讓我替你獻祭。”
“我爛在深淵,你安穩千年,這本才是最好的結局。”
少年字字懇切,帶着近乎病态的偏執,甘願以身赴死只為換她一世安穩。
蘇照寒心頭微顫,随即用力掙開他的桎梏,眼神冷冽如霜:“我不準。”
她護他數年傾盡心力,絕非為了最後讓他替自己赴死。
她可以認命可以受劫,卻絕不會眼睜睜看着,自己護住的人落入地獄。
江斂被她推開,指尖空落心底瞬間一片荒蕪寒涼。
他望着她決絕的模樣,看着她明明痛到神魂開裂,卻依舊故作堅強獨自扛起所有苦難。
一瞬間,所有的委屈、恐慌、心疼盡數翻湧。
她早已做好了獨自赴死,悄悄抛下他的打算。
時辰将至,天道威壓越來越重,再拖延下去她的六魄會直接潰散灰飛煙滅。
蘇照寒不再多餘糾纏,收回目光,轉身一步步走向崖邊翻湧的黑浪。
背影孤絕清冷又決絕,義無反顧奔赴屬于自己的宿命刑場。
“我不許你去。”
江斂的聲音驟然變冷眼底猩紅密布,隐忍多年的瘋戾徹底破土。
“你若非要割魂獻祭,非要逼自己承受這千年酷刑。”
“那我便撕碎所有束縛,解封魔骨,逆伐天道。”
“仙界阻你,我便血染仙門;天道壓你,我便颠覆蒼穹。”
“你想獨自了結一切,抛下我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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