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淵割魂(2/2)
“蘇照寒,你記住——”
風雪漫天黑浪咆哮,少年的聲音破碎又偏執,響徹整片荒崖。
“你若赴淵,我便毀了這世間所有,此生,你休想,獨自解脫。”
蘇照寒腳步未停。
她背影素白挺拔決絕得沒有半分回頭之意,一步步往崖邊走去。
百年獻祭的時辰已刻不容緩,天道枷鎖懸在頭頂,多遲疑一瞬,神魂便多崩裂一分。
她生來六魄殘缺,命不由己,早就認了這份苦。
可她認命,不代表旁人可以撼動。
更不代表她要把自己的劫難,壓在江斂身上。
三年前,她于魔界血海之中撿回這個滿身是傷的少年,明知他是魔尊遺孤魔骨刺骨仙魔殊途,依舊破例收他為徒。
三年來,她瞞着所有人,日日耗損自身仙元悄悄為他穩固魔魂、壓制戾氣。
她不求他報恩,不求他相守,只求在自己魂散之後,他能乾乾淨淨活下去,不沾宿命不碰天罰。
這是她唯一的私心,也是她僅存的溫柔。
所以哪怕身後少年瘋意盡顯,言語偏執狠絕,她也絲毫不為所動。
心軟一瞬,便是毀了他。
蘇照寒指尖再次凝起仙魂碎光,金色微光在眉心浮動,割裂神魂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經脈像被生生扯斷,疼得她眼底泛起一層淺淡水霧,卻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
就在她指尖即将落下的一刻——
身後一道黑影驟然掠來,速度快如疾風,帶着一身滾燙魔息不由分說,直接将她死死扣進懷裏。
力道極緊,緊得近乎禁锢。
江斂從身後抱住她,胸膛貼着她的後背,手臂牢牢圈住她腰身不肯松半分。
像是一松手她就會被滄淵黑浪吞掉,從此再也尋不回。
少年懷抱滾燙魔息濃烈,與她一身徹骨仙氣極致相沖,仙魔兩氣在兩人之間撕扯沖撞,風起浪湧,天地皆顫。
“不準。”江斂的聲音壓在她耳畔,低啞、偏執、帶着近乎哀求的狠。
溫順早已不複存在,隐忍盡數崩塌。
他從前乖順聽話事事依她,是怕被她厭棄怕被她丢下。
可如今他看清真相,再聽話就是眼睜睜看着她去死。
他做不到。
蘇照寒身形一僵,聲色沉涼帶威:“江斂,松開。”
她是仙界尊主,執掌生殺,威壓一出,風雪都為之凝滞。
可懷中人半點不懼。
江斂非但沒松,反而抱得更緊,下颌抵在她發頂,眼底猩紅一片,字字固執入骨:“我不松。”
“松開,你我師徒情分,還在。”蘇照寒語氣冷硬,試圖以師徒規矩壓他。
江斂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寒涼,眼底卻全是悲涼:“師徒情分?”
“師父,你若今日獻祭身死,這世間,哪還有什麽師徒情分。”
“你以為我要的是你死後我獨活?”
“我不要。”
少年的聲音狠狠發顫,偏執瘋意藏都藏不住:“我只要你活着。”
蘇照寒心口微澀,卻依舊狠心冷聲道:“我的命,由天定,與你無關。你是魔不該沾我仙門宿命。”
“我是魔,那又如何?”
江斂收緊手臂,溫熱呼吸落在她耳畔,字字如咒:“我生來就是污濁血海裏面爬出來的人,早就不配安穩,不配乾淨。”
他擡手,指尖覆上她眉心那縷金色仙魂碎光,魔息纏繞而上,硬生生壓住那即将割裂而出的神魂。
以魔鎖仙,以凡抗天。
逆天而行,膽大妄為。
蘇照寒心頭大震,立刻運力抵抗:“江斂!你可知你在做什麽?強行以魔壓我仙魂,你會神魂反噬,爆體而亡!”
他魔魂本就不穩,先天殘缺,常年靠她壓制養護。
這般強行魔氣相沖,是自毀根基,自尋死路。
江斂毫不在意,眼底只有她一人,笑得偏執又孤絕:“我死無妨。”
“只要你不用割魂獻祭,我死千萬次,都值得。”
蘇照寒後背一涼,指尖猛地攥緊。她不怕天罰不怕魂碎,偏偏怕他這句不怕死。
她護他三年,傾盡修為,就是想讓他好好活着。
到頭來,他卻一心只想替她去死。
風雪狂亂滄淵黑浪咆哮,時辰一點點流逝。
蘇照寒心頭一狠,運力就要推開他。
可下一瞬,江斂低聲在她耳邊許諾,字字沉重,字字刻骨:“師父,你別逼我。”
“你再執意獻祭——”
“我今日,就解封全部魔骨。”
“我什麽都做得出來。”
他從前溫順乖巧,從不違逆。
可如今,為她瘋,為她逆,為她敢與天地為敵。
蘇照寒動作一頓,心頭徹徹底底,被他這句話按住了。
她不怕狠,不怕惡,不怕死。
唯獨怕這個她親手養大的少年,為她入魔,為她成孽,為她毀了自己一生。
僵持一瞬,天罰威壓越來越重,神魂崩裂的痛楚越來越烈。
天道的懲罰已經下來了。
蘇照寒閉了閉眼,終是妥協半分,聲音寒涼沙啞:“松手。我不祭。”
短短三字,耗盡她所有倔強。
江斂眼底一亮,卻不敢全信,依舊不肯松手,小心翼翼确認:“當真?”
“嗯。”蘇照寒語氣極淡,帶着一絲疲憊,“今日暫且作罷。”
她可以暫緩一時,卻躲不過萬年宿命。
可至少此刻,她不能逼瘋他。
江斂慢慢松開手卻半步不退緊緊站在她身側,眼底猩紅未褪寸步不離,像一尊護獸守着自己唯一的神明。
他看着她臉色慘白唇色褪淡明明痛到極致,還要故作冷靜。
心口又疼又酸。
江斂伸手,小心翼翼扶住她胳膊,動作褪去瘋狂,只剩小心翼翼的呵護:“我帶你回去。”
蘇照寒沒有拒絕。
兩人轉身,踏雪離去。
身後滄淵黑浪依舊翻湧,倒渦沉沉像一雙蟄伏的眼,靜靜看着他們暫時逃脫這場獻祭。
逃得了今日,逃不了一世。
回去的路上風雪撲面。
江斂一路扶着她半步不離,掌心始終護着她手腕,溫熱魔息悄悄渡過去替她緩解神魂撕裂的寒意。
從前,她護他。
從今往後,他護她。
照川殿的雪再冷,天道的劫再狠。
他江斂,哪怕成魔成鬼,逆天弑仙,也絕不會再讓她獨自割魂,獨自受苦,獨自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