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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魔殊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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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魔殊途

照川殿的雪依舊落得沉密。

凜冽寒風卷着漫天雪絮,沉沉漫過整座九天仙山。

寒玉築成的殿宇層層疊疊隐在白霧落雪裏,飛檐垂着寸許長的冰棱。

風掠過的時候冰珠簌簌墜落,砸在覆雪的長階上,碎成一片微涼的水漬。

整條白玉長階都被厚雪溫柔覆蓋踩下去,便是細碎又輕緩的“咯吱”聲響。

清冷又孤寂,襯得整座照川殿愈發空落寂靜。

蘇照寒被江斂小心翼翼扶着,身形單薄腳步虛浮無力。

每往下一步,眉心深處都會扯起一陣綿長的鈍痛,密密麻麻鑽骨纏魂。

方才滄淵他強行以魔鎖仙,逆天壓制瀕臨碎裂的仙魂,硬生生将兩股相悖的力量禁锢在一身。

仙元清冽浩然,魔息陰寒暴戾,二者本是天地兩極。

如今在她經脈、骨血、神魂之中肆意沖撞拉扯,無時無刻不在蠶食她萬年修行的根基。

每一寸經脈都像是被鈍刀反複割裂。

她臉色白得像落滿霜雪的宣紙毫無血色,唯獨唇間浮着一層異樣淺粉,是內力逆亂神魂受損才會透出的虛色。

呼吸輕而破碎,淺淺的顫意藏在每一次換氣裏。

連周身萦繞的仙氣,都變得散亂稀薄,不複往日清冷絕塵的穩固。

江斂一路都垂着眼,目光寸步不離落在她身上。

他掌心滾燙,五指牢牢扣住她細瘦的手腕,源源不斷的醇厚魔息順着腕間脈絡緩緩渡入。

那股魔氣并不兇悍,反而被他刻意收斂起所有戾氣。

溫溫軟軟一點點撫平她躁動錯亂的仙元,勉強護住她快要潰散的神魂。

少年指腹輕輕蹭過她腕骨凸起的骨節,那裏寒涼刺骨,弱不禁風。

眼底方才因失控翻湧的猩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藏在清冷皮囊下幾乎要溢出來的慌亂、心疼以及一絲不敢外露的惶恐。

他太清楚她所有的心思,也太懂她骨子裏的執拗與孤絕。

方才滄淵之上,她明明有機會徹底獻祭。

她不是做不到,她只是一直在等。

等他徹底瘋魔,等他失控暴走,等他被滔天恨意與執念蒙蔽雙眼,露出無可挽回的破綻。

唯有那樣,她才能借着師徒名分借着一份拉扯多年的情分。

乾乾淨淨斬斷所有牽絆,毫無顧慮地赴死,獨自扛下所有天道責罰與三界浩劫。

可他偏不會如她所願。

他只要她好好活着。

哪怕她一身病痛反噬纏身,哪怕她要靠着逆天之力勉強續命,哪怕要終生被天道忌憚壓制、算計。

他也絕不可能,眼睜睜看着她獨自承受割魂碎魄的酷刑,孤身赴那必死無解的宿命。

“師父,殿到了。”江斂放緩腳步,輕聲開口嗓音壓得很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他小心扶着她踏上照川殿主殿的白玉臺階,另一只手輕輕虛扶在她腰間。

精準避開積雪融化後的濕滑角落,動作細致溫柔,謹慎到了極致。

往日裏他總是溫順乖巧,眉眼柔軟像一只斂去利爪、全然依賴她的小獸。

蘇照寒微微颔首意識昏沉,渾身酸軟無力只能任由他半扶半攬,緩緩走入殿內。

殿門合上的瞬間,室外呼嘯的風雪被隔絕在外,只剩殿內一派溫潤沉靜。

四角暖爐靜靜燃着星火,暖融融的溫度漫開,沖淡了周身浸骨的寒意。

清冷檀香混着從門縫滲進來的淡淡雪氣,纏繞交織彌漫在偌大的殿宇之中。

只是這份暖意,化開兩人之間緊繃凝滞的氣氛。

江斂扶着她緩步走到寒玉主位前,小心翼翼扶她落座。

寒玉座椅天生自帶微涼,剛好稍稍壓住她體內翻湧躁動的燥熱逆氣,勉強讓緊繃的神魂舒緩幾分。

安頓好她,江斂轉身移步至側邊博古架,伸手取出一只白玉瓷瓶。

瓶中盛放的丹藥,全是往日裏蘇照寒特意為他煉制備好的。

固本培元鎮壓心魔,專治仙魔二氣相沖引發的反噬劇痛。

是她惦記他魔體難養、時常受力量撕扯之苦,日複一日靜心煉制的良藥。

他倒出兩粒圓潤瑩白的丹藥指尖捏着,緩步走回她身前。

微微俯身将藥遞到她唇邊,語氣放得極軟帶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與遷就:

“師父。藥性溫和能壓住經脈裏的沖撞,緩一緩神魂的痛感。”

蘇照寒緩緩垂眸,目光落在那兩粒丹藥上,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澀意。

而後慢慢擡眼,看向眼前的少年。

江斂生得本就清豔絕塵,冷白細膩的肌膚,襯得一頭墨發如潑墨般濃黑柔軟。

眉眼輪廓精致淩厲,偏偏氣質被長久的溫順刻意磨得柔和。

只是此刻眼尾與瞳仁深處,還殘留着方才瘋魔過後未散的紅絲濕,漉漉的隐忍又偏執。

像一頭剛剛掙脫失控邊緣的孤獸,滿心滿眼都怕被厭棄、被推開明明惶恐不安卻又寸步不退,死死守在她身邊。

她沉默片刻,微微張口,含下那兩枚丹藥。

藥香清苦綿密緩緩在舌尖化開,溫潤藥力順着咽喉緩緩下墜。

可仙元與魔息早已在體內纏鬥太久,藥性入體的瞬間,兩股力量再度相撞。

喉間泛起一陣細密酥麻的鈍痛,順着經脈蔓延至四肢百骸。

蘇照寒眉心輕輕一蹙淺淺蹙眉,卻終究沒有避開他灼灼注視的目光。

“江斂。”她開口,嗓音沙啞乾澀,帶着神魂受損後的疲憊虛弱,每一個字都輕得像風。

“方才之事,下不為例。”短短一句話藏着她數萬年恪守的天道規矩,也藏着無數無可奈何。

她的命數早已被天道标注獻祭滄淵平息禍亂,是逃不開的結局。

可他偏偏要逆道而行,以魔力強行對抗天道束縛,以自身魔骨為盾硬生生攔下她注定要承受的劫難。

逆天行事,從來都要付出代價。

長久下去,天道責罰會層層疊加日夜侵蝕他的魔魂。

終有一日他會被天罰撕碎神魂,落得魂飛魄散永世湮滅的下場。

她不能眼睜睜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毀滅。

她寧願他怨她、恨她,遠離她,重回魔域自在逍遙。

也不願他為了一份無望的執念,賭上生生世世。

江斂卻緩緩蹲下身,與端坐椅上的她平視。

他修長微涼的指尖,輕輕覆上她放在膝頭的手背。

滾燙的魔溫透過薄薄仙衣,一點點滲入冰涼的肌膚暖得她緊繃僵硬的指尖,微微一顫。

少年眼神漆黑深邃,所有溫順盡數褪去,翻湧的偏執濃烈又沉重,一字一句低沉沉緩,像是鑿刻在骨血裏的誓言。

“沒有下不為例。”他目光牢牢鎖住她,不肯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神情。

“師父,下次你若再敢獨自去往滄淵,再敢瞞着我,偷偷籌劃獻祭之事。”

指尖微微收緊,語氣添了幾分冷沉的狠意,卻又裹着極致的卑微與柔軟。

“我便不會只是鎖住你的仙魂,阻攔你一時。”

他頓了頓,指腹輕輕摩挲過她腕間清晰凸起的仙脈,那裏仙力薄弱傷痕暗伏,全是為天道損耗的痕跡。

嗓音壓得極低,帶着孤注一擲的瘋狂。

“我會徹底解封封存多年的魔骨。掀翻照川殿九天穹頂,填平滄淵萬年倒流水域。”

“縱使是高高在上的天道旨意,束縛萬物的天地規則,我也敢親手撕碎,攤開在你面前。”

蘇照寒心頭猛地一震,指尖驟然收緊,心底翻湧起巨大的震動與酸澀。

萬年仙途,她見慣三界紛争看透人心冷暖。

見過仙人逐利,妖魔貪生,諸神畏命,衆生皆在宿命裏掙紮妥協。

她見過江斂的敏感脆弱,見過他被世人非議排擠時的隐忍落寞,見過她稍加冷淡便會紅透的眼尾與低落的神情。

她知曉他藏在溫順表象下的自卑與不安,卻從未真正看清這份深埋心底的情意,早已瘋長到敢與天地為敵的地步。

為了她,他甘願舍棄所有退路,背棄大道對抗天道,與整個三界為敵。

“江斂,你可知自己在胡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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