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魔殊途(2/2)
她語氣微微變冷,試圖用長輩的身份,用天道的規矩,壓下他日漸瘋長的偏執。
“一旦解封魔骨,你便會徹底堕入魔道,再無半分回頭餘地。再也不是世人眼中,依附我而生的徒弟。”
“從此正邪對立,仙門追殺,三界圍剿,天道天罰日夜纏身。”
“最終只會永世不得超生,墜入無盡黑暗。”她句句懇切,字字憂心。于她而言他平安無虞遠勝過她一己生死。
江斂卻輕輕笑了。
那笑意很淺涼薄孤絕,沒有半分暖意,唯獨眼底盛着滿到溢出的深情。
“徒弟?”他輕聲重複這兩個字,帶着淡淡的嘲諷,還有一絲不甘。
緩緩擡手指尖極輕極柔拂過她蹙起的眉峰,掠過她清冷蒼白的眉眼。
動作輕之又輕仿佛稍一用力,就會将她碰碎。
“師父,從三年前你伸手将我從屍山血海裏撈出來的那一刻,我就從來沒有想過,一輩子只做你的徒弟。”
“你給了我姓名,給了我容身的照川殿,給了我數年安穩歲月,給了我黑暗人生裏,唯一的光。”
“從那一日起,我這一身魔骨一身宿命,整顆心整副神魂,便都只屬于你一人。”
“我生來是魔,被天地厭棄又如何?”
“我本就是你從地獄邊緣撿回來的人,滿身污穢一身罪孽。”
“那這輩子,來世千百輪回,我都只要做你一個人的附庸,只護你一人周全。”
指尖緩緩停下,落在她眉心那一道淺淺的淡痕上。
那是方才仙魂割裂留下的印記淺淡卻清晰,時時刻刻提醒着她方才經歷的劇痛,也提醒着他,她究竟受了多少苦楚。
眼底瞬間掠過一抹刺骨的狠戾,轉瞬又被濃得化不開的溫柔盡數掩蓋。
“我可以收斂所有魔氣,壓制本性,收起利爪與戾氣。”
“乖乖做你溫順懂事的徒弟,循規蹈矩,安靜待在照川殿,活成你期望的模樣。”
“我可以忍受世人指點,仙門排擠,天道猜忌。”
“但我只有一個底線——你絕對不能丢下我。”
他擡眼目光赤誠又偏執鄭重無比,第一次抛開師徒禮數清晰無比地喚出她的全名。
“蘇照寒,你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義,是我此生唯一的命。”
“我可以為你徹底成魔,為你逆天抗道,為你得罪諸神萬仙。”
“縱使要以血肉鋪路,以神魂獻祭,傾覆四海八荒,毀去三界秩序,于我而言通通都值得。”
蘇照寒靜靜望着他。
望着這一雙曾經只盛滿孺慕依賴、乾淨純粹的眼眸,如今被濃烈的執念、深情與瘋意填滿。
心口像是被漫天冰雪堵住,沉悶壓抑,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開來。
她獨居照川萬年,清冷寡淡,無欲無求,早已看淡生死宿命。
她自認多年來悉心教養庇護周全,是她在護着他,包容他的魔性,護住他不被天道輕易碾碎。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明白。
這麽多年,看似是她在救贖他,實則從頭到尾都是這個少年,拼盡全力默默守護着她。
殿外風雪依舊呼嘯不止,寒風拍打着雕花窗棂,發出沉悶的聲響。
暖爐火光搖曳将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落在冰冷的寒玉地面上,糾纏難解宿命牽絆早已牢牢鎖死。
漫長的沉默在殿中蔓延開來。
許久之後蘇照寒才緩緩動了動指尖,輕輕抽回自己的手。
她緩緩垂落眼眸長睫輕顫,掩去眼底翻湧的酸澀動容與掙紮,聲音輕緩平靜。
“我知道了。”簡單三個字,已然悄然松口。
至少眼下,她不會再丢下他。
江斂敏銳捕捉到她語氣裏的退讓,緊繃的心驟然放松。
眼底殘留的紅絲緩緩褪去。
一身冷戾盡數收斂,又變回了那個溫順柔軟滿心依賴她的少年模樣。
他緩緩站起身小心翼翼上前,輕輕扶住她的手臂,語氣溫柔缱绻細致入微。
“師父,仙魔反噬損耗太大,你身子虧虛,好好躺着歇息片刻。”
“我去偏殿,為你熬一碗溫養神魂的仙羹,加了你常吃的靈蜜與雪參,暖身安神,能養一養受損的經脈。”
說完他便要轉身離去。
腳步剛邁出去半步,身後便傳來她清淡的聲音。“江斂。”
少年腳步驟然頓住,立刻回頭。
墨黑的眼眸瞬間亮起細碎的光,帶着雀躍與期待,軟聲應道:“師父,還有什麽吩咐?”
蘇照寒擡眸目光平靜而堅定,清冷嗓音,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往後,不必再刻意藏起你的魔性。”
“不必壓抑本性,不必僞裝溫順,不必為了迎合仙門規矩委屈束縛自己。”
“我蘇照寒的徒弟,無論仙魔不分正邪。”
“無需小心翼翼藏着掖着,更不必任由旁人指指點點肆意欺辱。”
江斂整個人微微一怔,愣在原地。
片刻後,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極淺極溫柔的笑意。
眉眼彎彎乾淨柔軟,像極了多年前初遇時,那個滿身傷痕、怯生生望着她的少年。
只是笑意深處,藏着化不開的瘋執與占有,那是獨屬于他的底色永遠不會消散。
“好。”他輕輕應下,聲音輕快帶着前所未有的安心與滿足。
轉身緩步走出大殿,輕輕合上殿門。
殿內重歸安靜。
蘇照寒緩緩向後靠在寒玉椅背之上,輕輕閉上雙眼。
纖細的指尖無意識輕輕摩挲着眉心那一道淺淺痕跡。
仙魔殊途天道難違,宿命枷鎖層層禁锢。
她的宿命,她的歸途,理應由自己親手定下。
偏殿之內暖火溫鍋。
江斂立在竈臺前,修長指尖輕輕攪動砂鍋裏緩緩炖煮的仙羹,靈參的清潤與花蜜的甜香慢慢彌漫開來。
表面眉眼柔和神色平靜,可低垂的眼底卻一點點沉下刺骨的冷意。
方才一路扶着師父回殿,魔識敏銳早已清晰捕捉到一絲隐晦窺探的仙識。
那道氣息溫潤儒雅仙氣純淨高貴,他再熟悉不過。
是仙界太子,墨塵羽。
那人常年一副溫潤君子模樣,看似慈悲和善心懷三界蒼生。
暗地裏卻野心暗藏,觊觎無上力量,暗中揣測天道漏洞步步算計,野心深沉。
這些年,他一直暗中盯着照川殿,盯着身負特殊仙骨能穩住滄淵動亂的蘇照寒。
此番師父神魂受損力量虛弱,正是對方最容易動手算計的時機。
那道潛藏在滄淵倒流水下的窺探仙識,意圖昭然若揭。
他想窺探師父的傷勢,觊觎她的本源仙力。
江斂攪動湯羹的指尖驟然收緊,骨節泛白。
滾燙的羹湯濺出幾滴落在他玄色衣袍下擺,濃烈的魔息瞬間漫開,水珠轉瞬蒸發殆盡不留一絲痕跡。
漆黑眼底一抹猩紅驟然閃過,戾氣翻湧,森冷刺骨。
師父心善心懷蒼生,不願輕易動武不願掀起仙魔紛争,事事隐忍退讓不願沾染殺伐血腥。
既然她不願動手。
那所有陰私算計所有暗藏殺機的敵人,便由他來一一清算。
誰若是敢窺探她的傷勢,算計她的宿命觊觎她的力量暗中布局步步緊逼。
那他便不計代價,以魔之道行殺伐之事。
所有藏在暗處的刀光劍影,所有想要傷害她的人。
他都會一一揪出,血洗清算,斬草除根。
仙魔殊途又如何?
他本就是魔,生來便行走在黑暗與殺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