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星引路(2/2)
那滄淵之水,浸泡過本源殘息,浸染過天道陰謀,承載着她一身的宿命因果,早已不是尋常的深海流水。
它蘊着太初餘韻,藏着天道氣息,本身就是一件浸染了莫大因果的信物。
“有。”
蘇照寒緩緩開口,眼底掠過一絲篤定。
她擡手,指尖微光一閃,一滴澄澈泛着墨色幽光的水珠,靜靜懸浮在掌心。
水珠冰涼刺骨,隐隐裹挾着滄淵萬丈淵底的寂滅寒意,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天道本源氣息,流轉不休。
正是她當初從滄淵深處悄悄留存的一滴淵水。
彼時只是下意識留存,未曾想,此刻竟成了通往忘川渡口的唯一憑證。
江斂望着那滴水珠,也察覺到了其中非同尋常的氣韻。
那不是凡水,不是靈水,裏面交織着淵底萬古的沉寂、天道的暗手、還有屬于蘇照寒的太初本源餘息,因果纏繞,宿命厚重,恰好契合古渡的規矩。
“此物,足以引動擺渡人注意。”江斂沉聲說道。
兩人不再耽擱。
蘇照寒稍稍調息片刻,壓下神魂之中的殘餘痛感,由江斂護着,循着星圖指引的方位,朝着三界夾縫的濃霧深處行去。
越是靠近夾縫地帶,周遭的天色便越是陰沉。
原本灰蒙的荒野,漸漸被無邊無際的灰白濃霧吞噬。濃霧濃稠如實質,遮天蔽日,隔絕了天光,隔絕了靈氣,也隔絕了天道所有的窺探目光。
霧中陰風陣陣,嗚咽作響,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聲悲泣,幽幽繞耳,讓人神魂發寒。
腳下的土地漸漸變得濕軟,隐隐有流水的聲響,從濃霧深處緩緩傳來,寂寥悠遠,帶着渡盡生死的蒼涼。
不知行走了多久,前方濃霧漸漸分開一線縫隙。
一座古老破敗的渡口,靜靜橫亘在古忘川之畔。
渡口的石磚早已被歲月侵蝕得斑駁不堪,長滿墨綠色的苔藓,兩岸沒有草木,沒有生靈,只有茫茫霧色,和一條漆黑綿延的忘川河水,靜靜流淌,不見頭尾。
河水漆黑如墨,不起波瀾,死氣沉沉,倒映不出半點人影,仿佛一條通往虛無的不歸路。
渡口旁,隐隐能看到錯落的屋舍輪廓,隐在層層霧霭之後,影影綽綽,虛實難辨。那便是每月只現世一夜的冥墟市。
裏面魚龍混雜,藏着三界逃犯、逆道修士、孤魂野鬼,交易着世間絕跡的秘寶、禁忌的古訊、連天道都不容的隐秘。
此刻朔月将至,霧色漸濃,冥墟市的輪廓也漸漸變得清晰,隐隐有細碎的人聲,隔着濃霧悠悠傳來,低沉晦澀,聽不真切,卻透着一股隐秘詭谲的氣息。
渡口之上,立着一道蓑衣身影。
那人頭戴鬥笠,身披灰黑色舊蓑衣,周身籠罩在一層淡淡的水霧之中,看不清面容,分不清是人是魂,靜靜立在渡船之旁,一動不動,仿佛一尊伫立了萬古的石像。
她便是古忘川的擺渡人。
往來無數年,見過仙尊隕落,見過魔頭折腰,見過逆道之人亡命奔逃,見過亡魂不舍人間。
心無波瀾,意無起伏,只守着這一方渡口,按着自己的規矩,渡該渡之人,拒不該渡之客。
零星幾道身影散落在渡口各處,皆是隐去了身形氣息的修士,或是孤魂,皆是聽聞冥墟市現世,趕來碰碰運氣,想要尋得渡船,去往夾縫深處。
有人取出千年煉制的靈寶,靈光璀璨,試圖吸引擺渡人目光,可蓑衣人自始至終一動不動,連一絲餘光都未曾施舍。
有人拿出上古妖骨,煞氣沖天,依舊石沉大海,得不到半點回應。
衆人低聲議論,語氣之中滿是焦灼與無奈。
“傳聞果然不假,尋常寶物,根本入不了擺渡人的眼。”
“我聽聞上月有人攜半片仙界瑤池蓮瓣而來,依舊被拒之門外。”
“誰能尋得一件身負大因果的信物,便能率先登船,先行進入冥墟市,搶占先機。”
“可滔天因果之物,世間寥寥無幾,豈是我們這般散修能夠尋到的?”
議論聲悠悠飄蕩在霧色之中,帶着無盡的悵然。
所有人都在試探,都在争搶,都想抓住那一線登船的機緣,卻無人知曉,真正的機緣,此刻正緩緩向着渡口走來。
江斂護着蘇照寒,緩緩穿過濃霧,落在渡口的青石之上。
兩人收斂周身氣息,不張揚,不顯露,安靜立在人群之後,靜靜觀察着眼前的一切。
蘇照寒目光淡淡掃過一衆試探的修士,又落向那道靜立不動的蓑衣身影。
掌心之中,那滴滄淵古水,寒意緩緩流轉,本源氣息若隐若現。
她沒有急于拿出,只是靜靜等候。
等候一個最合适的時機,等候霧色最濃、朔月升空的那一刻,再将這滴承載了天道秘辛與太初因果的淵水,緩緩展露而出。
江斂立在她身側,周身魔氣暗斂,不動聲色地替她擋去周遭所有打探的目光,讓周遭的修士不敢輕易靠近半分。
霧色越來越濃,月色從濃霧頂端緩緩滲出,一輪慘白的朔月,懸在灰蒙蒙的天際,冷光灑落,映得整條忘川河水愈發森冷。
冥墟市的輪廓徹底清晰,錯落的墟市街巷之中,隐隐亮起幽綠色的燈火,影影綽綽的人影往來穿梭,隐秘的交易聲響,斷斷續續從裏面飄出。
渡口的氣氛,也漸漸推向了頂點。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蓑衣擺渡人的身上,滿心期盼,又滿心惶恐。
就在這時,蘇照寒緩緩擡起手。
掌心微動,那滴沉寂已久的滄淵古水,驟然浮現在半空之中。
墨色幽光緩緩漾開,一縷極淡、卻足以震懾全場的氣息,順着晚風緩緩散開。
那氣息裏,有滄淵萬古的寂滅,有太初本源的餘韻,有天道親手布下的算計因果,厚重、蒼茫、詭秘,完全超脫了仙魔靈寶的範疇。
剎那之間,渡口所有的議論聲驟然戛然而止。
所有試探寶物的人,皆是渾身一僵,下意識轉頭,目光驚駭地望向那一縷漾開的幽光。
連方才紋絲不動的蓑衣擺渡人,那隐匿在鬥笠之下的身影,也終于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動。
死寂的渡口,瞬間落針可聞。
霧風吹拂,滄淵水的氣息在忘川之上緩緩蔓延,悄然叩響了古渡塵封萬古的門扉。
而隐在霧色深處的冥墟市,也仿佛被這一縷因果驚動,幽幽的燈火,驟然亮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