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回海峽渡元魂(2/2)
朝生的指尖輕輕劃過琴弦,每一個音符都帶着淡淡的悲意,像是在為海峽中往來的亡魂哀悼,又像是在為自己的宿命悲鳴。
她的眼神空洞而平靜,沒有看向小舟的方向,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琴聲之中,與這片無回海峽融為一體。
江斂也擡頭望去,眼底閃過一絲警惕。聽朝閣閣主,是知曉天道秘辛的關鍵人物,可此刻對方獨坐礁石,不言不語,只撫琴哀鳴,讓人猜不透她的來意。
朝生的琴聲還在繼續,哀絕的旋律在海峽上空回蕩,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了部分法則紊亂的壓力,讓小舟的航行稍稍輕松了一些。
蘇照寒趁機調息,本源之力緩緩回流,心口的抽痛也減輕了幾分。
江斂一邊穩住小舟,一邊留意着朝生的動靜,同時暗暗感知着自身壽元的消耗。
發絲間的白發又多了幾縷,他擡手輕輕拂過,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只要能護着蘇照寒平安渡過海峽,去到歸墟之源,這點壽元折損,算不得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琴聲漸漸落下。
朝生緩緩收回指尖,擡手撥弄了一下琴弦,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海風之中。她緩緩擡頭,目光終于落在了小舟上,落在了蘇照寒與江斂身上。
她的眼神平靜而深邃,像是看透了萬古歲月,看透了兩人的命格與宿命。
沒有言語,只是微微颔首,随即轉身,背對着小舟,繼續獨坐礁石之上,望向海峽的另一端,仿佛又沉浸在了自己的孤寂與哀涼之中。
琴聲不再響起,可那哀絕的餘韻,卻久久回蕩在無回海峽之上,給這片詭異的海域,添了幾分凄美的悲涼。
朝生的聲音很輕,像從遠古的時光裏飄來,帶着一絲浸骨的平靜,又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栗。“你來了。”
她望着蘇照寒,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刻在海峽的岩石上。“我早就會想到會有這一天。”
她擡手,輕輕撫過身前的古琴,琴身微微震顫,像是在應和她的話語。“我早就看到會有這一天——有太初氣息的人,會來此尋一線生機。”
朝生像是看穿了她的驚疑,緩緩擡手,示意舟上不必戒備。
她的目光掠過蘇照寒,又落在江斂身上,最後落回小舟周遭的定海木道紋上,聲音裏多了幾分沉沉的感慨。
“千萬年前,我的道侶,便是太初印記的持有者。”
她的話語緩緩淌出,像一條被塵封許久的河,終于在今日,沖破了堤岸。
“那時他與我一同守着北冥聽朝閣,本是要攜手渡盡天下劫數,可偏偏——”朝生的指尖輕輕撫過琴弦,指節微微發白,“天道容不下太初氣息。他們以‘渡劫失敗’的名義,抹殺了他的存在。”
她頓了頓,喉間似有哽咽,卻又硬生生壓了下去,只剩一片冷寂的平靜。
“我親眼看着,天道的手,穿過層層法則,将她的太初本源一點點抽離。看着她的神魂從鮮活,化作一縷青煙,被海峽的風卷得無影無蹤。”
蘇照寒怔怔望着她。
原來那太初氣息,不是偶然。
原來天道抹殺,從不是今日始。
江斂的掌心悄然收緊,将蘇照寒的手護得更緊。他望着朝生,眼底的戾氣壓了又壓,終究化作一聲低低的嘆息。“你是想說,天道早有布局?”
朝生不答,只是緩緩起身,白衣被海風掀起,在灰紫色的海峽之上,像一道被定格了千萬年的孤影。
“不。”她搖頭,聲音清冽卻帶着一股決絕的空茫,“我想說的是,天道從不會明着抹殺。他們只會,用‘法則’之名,将太初氣息一點點蠶食,讓你在不知不覺中,被剝奪所有生機。”
她擡手,朝着海峽深處遙遙一指。
剎那間,原本被琴聲餘韻安撫的海水,驟然翻湧起來。
無回海峽的時光流速,陡然加快了幾分。
遠處的迷霧中,隐隐浮現出千萬年前的殘影:
太初大能的舟船,被法則巨浪掀翻;
太初本源的氣息,被海水一點點抽乾;
千萬條帶着太初氣息的魂魄,在此處化作黑海之上的絮,無聲消散。
蘇照寒只覺心口一抽,像被千萬細針同時穿刺。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那裏曾承載過太初本源的溫熱,此刻卻只剩一片冰涼的空。
朝生看着她震顫的肩,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憐憫。“別怕。”她輕聲道,“你來得不算晚。我守着無回海峽,不是為了阻截太初氣息,而是為了給你們——留一線歸墟的生機。”
她擡手,朝着海峽前方的一片黑霧招了招。
那片黑霧緩緩散開,露出一條被法則編織成的窄徑。
窄徑盡頭,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海。
黑海之上,星辰不再璀璨,而是如殘燭般,正一寸寸朝着海面墜落。
光陰在這裏洣滅,法則在這裏再次崩塌。
那是——
歸墟的邊緣。
蘇照寒望着那片黑海,只覺心口被重重壓住。
她看見萬物終結之象在眼前緩緩鋪展:
星辰墜落在黑海,化作漫天流螢;
光陰被抽成空洞,一寸寸湮滅;
法則被撕成碎片,在海面之上打着旋兒,發出凄厲的哀鳴。
朝生站在礁石之上,白衣與灰紫色的海水相融,輕聲開口,像在訴說一段跨越千萬年的宿命。
“這裏,是歸墟的入口。”
“也是,太初氣息最後的岸。”
她擡眸,望向蘇照寒,眼底終于有了一絲真切的溫度。
“進來吧。”
“別讓天道,再奪走你們唯一的生機。”
小舟緩緩駛入那條窄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