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守蓮凝殘魂(2/2)
星光凝實,化作一道蜷縮的身影,靜靜卧在蓮心之間。
那是一道身形窈窕的少女虛影,通體透明,玲珑剔透,眉眼輪廓獨一無二,完完全全,正是蘇照寒的模樣。
她雙目輕閉,長睫垂落,身形蜷縮,似沉睡百年,安然靜谧。胸口之處,已然有了一縷極淡極輕的起伏,是神魂重聚之後,新生的微弱氣息,悠悠流轉。
池邊,枯坐百年的江斂,緩緩俯身,雙膝重重跪在蓮池之畔。
百年風霜壓不彎的脊背,此刻微微顫抖;百年血戰不曾落下的淚水,終于在此刻決堤。
一行清淚,無聲滑落,滴入蓮池,漾開一圈淺淺漣漪。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懸在蓮影上方半寸之處,遲遲不敢落下。
怕驚擾了她百年沉睡的殘魂,怕一碰,這來之不易的身影,便會再次化作星塵,消散風中。
百年孤守,日夜相思,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眼底滾燙的濕意,與一句無聲的呢喃。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浩蕩的光影,自虛空緩緩降臨。
新生天道的意識悄然顯化,立在蓮池上空,目光溫柔,帶着滿心欣慰,緩緩開口,聲震昆侖:
“百年精血養魂,萬載願力塑魄。”
“神魂已聚,本源初凝。”
“只是混沌一戰損耗過巨,過往記憶沉封識海,一身修為盡數散盡,如今之态,如初生嬰孩一般,純淨無瑕,懵懂無知。”
“需日後曉之以情,溫之以煙火,徐徐喚回記憶,慢慢滋養本源,方能重醒靈智,再踏前路。”
江斂靜靜聽着,心口酸澀又安穩。
只要她還在,只要魂影不散,縱使失憶忘前塵,縱使修為散盡,他也甘願從頭再來,慢慢陪她,一步一步走回去。
他收斂心緒,壓下翻湧的情緒,伸出雙臂,小心翼翼,以畢生修為化作一層輕柔結界,護住蓮心之中那道透明脆弱的少女身影。
這具身形,由蓮心本源與三界衆生願力凝聚而成,脆弱無比,卻又純淨到極致,不染半分塵埃,不帶半分戾氣。
他取來早已備好的上等雲錦,輕輕鋪裹在她周身,将這一縷失而複得的身影,穩穩抱入懷中。
溫度極輕,恍若懷抱着一捧易碎的月光,一捧揉碎的星辰。
瑤池仙霧漫漫,天庭仙官聞訊而來,紛紛出言挽留。
玉帝亦親自現身,勸他暫且留在天庭瑤池,借九天靈脈滋養蘇照寒,恢複更快,前路更穩。
“昆侖靈源不絕,天庭寶藥無盡,留在此地,于她重塑本源大有裨益。”
江斂輕輕搖頭,懷中緊抱着那道透明沉睡的身影,目光篤定而平靜。
他婉言辭別瑤池諸位仙尊,謝絕天庭一切挽留,不戀仙山福地,不貪九天靈韻。
魔界故土,他不回;
天庭高位,他不往;
一切修仙洞天、靈脈聖地,盡數抛開。
百年守蓮,他早已想得通透。
她生來背負太多天道枷鎖,看過太多九天冰冷,見過太多仙神冷漠。
她該去的,不是清冷孤寂的九天,不是殺伐不休的魔界,而是人間。
是那片他們曾經并肩走過,許諾過要一起開辦學堂、教化稚子、散播公道煙火的——江南小鎮。
那裏有炊煙袅袅,有市井溫軟,有尋常人間最樸素的善意,有他們最初最乾淨的約定。
“多謝天帝厚意。”
江斂對着玉帝與新天道微微躬身,神色鄭重。
“九天太冷,瑤池太孤。她這一生,已負盡滄桑,受盡苦寒。”
“往後歲月,我想帶她回人間,回江南。”
“以人間煙火溫養神魂,以俗世溫情喚醒前塵。”
話音落罷,他再不回頭。
抱着懷中沉睡的透明少女,一步步,緩緩走下昆侖之巅。
萬丈雲海在身後緩緩收攏,百年結廬化作過往雲煙,瑤池仙蓮在身後靜靜盛放,目送二人遠去。
一人,一影,一身孤寂,滿心溫柔。
踏過昆侖千重雪,走過人間萬裏路。
一路向南,奔赴江南。
奔赴那個約定好的小鎮,奔赴一座尚未落成的學堂,奔赴一場,遲到了百年的人間安穩。
往後餘生,
他不修仙,不問道,不弑天,不逆命。
只守着她,守一方小鎮,守一院桃李,守一世人間清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