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身焚骨祭九天 丹元泣血定三界(2/2)
遍地斷戈折戟,屍骸橫陳,硝煙與血腥氣混雜在蕭瑟的風裏,沉沉壓在天地間。
孔翎一身玄色鑲金雀紋戰甲早已被鮮血浸透,暗紅血漬順着甲片紋路蜿蜒流淌,破碎的甲胄邊緣劈裂卷刃,處處都是刀劍劈砍、兵刃厮殺留下的傷痕。他渾身脫力,重重癱倒在冰冷泥濘的土地上,半邊身子都陷在染血的塵土裏,氣息微弱得幾近斷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碎裂的內腑,疼得他渾身發顫。
他勉強撐起一絲殘存的意識,指尖微微蜷縮,拼盡最後一點力氣,緩緩擡起手背。
腕間戰甲磨得皮肉生疼,他就着粗糙的手背,緩慢而費力地拭去唇角不斷溢出的溫熱鮮血。猩紅的血跡蹭過蒼白乾裂的唇瓣,混着塵土,狼狽又慘烈。
就在他視線朦胧、意識快要沉淪的剎那,目光無意間擡眼,遙遙落在了前方不遠處。
那一刻,心口像是被驟然攥緊,猛地一滞,連呼吸都瞬間卡在喉間。
是她。
是鳳沅。
孔翎整個人都僵住了,渾身的力道仿佛被抽空,指尖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起來,從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臂,連肩頭都抑制不住地發顫。
連日浴血厮殺都未曾紅過的眼眶,此刻瞬間泛紅濕熱,一層水霧不受控制地氤氲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那雙素來冷冽堅毅的眸子,此刻盛滿了驚慌、絕望與不敢置信,眼底翻湧着摧折骨血的痛楚。
下一秒,他掌心再也握不住那柄伴随他征戰沙場的長劍。
哐啷——
清脆又沉重的鐵器落地聲,在死寂的戰場上格外刺耳。長劍脫手砸在泥濘血地裏,濺起點點腥紅塵土。
他全然顧不上掉落的兵器,也顧不上渾身骨裂般的劇痛,撐着殘破的身軀,以手肘艱難抵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前爬行。膝蓋磨過碎石殘戈,戰甲刮破皮肉,鮮血滲得更兇,他卻像是半點都感覺不到疼,眼裏只剩下那個倒下的身影。
距離明明不遠,卻仿佛隔着萬水千山,每往前挪一寸,都耗盡了他僅剩的生機與力氣。
喉嚨哽咽發緊,胸腔裏翻湧着撕心裂肺的悲恸,他終于嘶啞着嗓子,用盡全身氣力嘶吼出聲,聲音破碎顫抖,帶着瀕臨崩潰的惶恐:
“鳳沅!”
他聲音顫抖。
“不……你不能死!…你死了…那我呢?!”
突然,仙丹現世,天地瞬間共鳴。日月星辰同時斂去光華,四海靈脈齊齊震顫,山川河岳為之俯首,漫天靈氣從八方四海奔湧彙聚而來,環繞仙丹流轉不息,聖潔浩瀚,威嚴無盡。
就在仙丹現世、獻祭即将完成的剎那,九幽困魔大陣之中,滄珩憑着萬古神尊的敏銳神念,清晰感應到了這一切。
他感知到她開啓禁術、焚骨燃魂;感知到她強行剖出本命仙丹、決意舍身獻祭;感知到她神魂一點點消散、氣息一寸寸微弱、生命本源正在飛速流逝。
那一刻,素來淡漠從容、萬古不驚的冥渡神尊,徹底崩了。
眼底瞬間染上赤紅,滔天的驚慌、絕望、心疼、悲憤、自責,如同決堤的滄海,瞬間席卷他的心神。周身仙光劇烈震顫,衣衫獵獵狂舞,整個人再也維持不住往日的沉穩淡然,聲音沙啞破碎,帶着從未有過的失态與顫抖,低喚出聲:
“阿沅——!住手!不要!千萬不要!…”
他不願她犧牲,不舍她離去,更不能接受從此天地之間,再無鳳沅的結局。
他再也顧不得大陣禁锢,顧不得魔主詭計,顧不得強行破陣會引發的天地餘波,顧不得自身會被陣法反噬重傷。此刻他心中沒有三界大局,沒有仙魔紛争,沒有天道秩序,只剩下那個正在一點點消散、即将永遠離他而去的小姑娘。
滄珩傾盡畢生天道本源之力,仙光暴走暴漲,化作橫貫天地的浩然光幕,不顧一切朝着九幽困魔大陣壁壘瘋狂沖撞而去。
轟隆——轟隆——轟隆——
一聲聲震天巨響接連響徹雲霄,陣法壁壘裂痕縱橫蔓延,漆黑黑霧劇烈翻滾震蕩,整座大陣在他不要命的沖撞之下,搖搖欲墜。他經脈被陣法反震得隐隐溢血,仙力耗損巨大,周身泛起淡淡的傷勢,卻渾然不覺,只瘋了一般沖撞、撕裂、破陣,只想立刻沖出禁锢,奔至高臺,攔住她,抱住她,把她從獻祭的宿命之中拉回來。
陣外的魔主見狀,臉色驟然劇變,猩紅雙眸滿是驚怒、忌憚與惶恐。
他何等狡詐陰狠,一眼便看穿鳳沅此舉的用意。若是讓鳳凰本命仙丹獻祭成功,他借幽魔獻祭得來的狂暴蠻力将會被瞬間抽空,萬載修為大打折扣,兇焰盡斂,再無稱霸三界的資本;漫天魔煞會被盡數淨化,自己苦心布局的浩劫将會一朝破滅,永無卷土重來之日。
絕不能讓她成功!
魔主當即舍棄繼續壓制滄珩,周身殘餘魔焰盡數爆發,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魔風狂飙,帶着毀天滅地的兇煞之氣,徑直朝着中軍高臺的鳳沅猛撲而去,意圖強行打斷獻祭儀式,甚至想趁機掠奪鴻蒙鳳命仙丹,據為己有。
可此刻鳳神獻祭已是天命大勢,三界萬靈共鳴,天地法則已然自行開啓守護之力。漫天聖潔的七彩鳳光化作無形壁壘,籠罩整座高臺,魔主狂暴的魔焰狂風沖到半途,便被生生彈開,魔氣潰散,身形踉跄後退,再也無法靠近高臺半步,只能眼睜睜站在遠處,怒不可遏,卻無可奈何。
鳳沅遠遠望着陣中那個為她失态崩潰、不顧一切破陣的身影,凄然淺淺一笑,眉眼溫柔如水,帶着釋然,也帶着無盡的不舍。
她的身軀在鳳火焚燒與仙丹剝離本源之後,已然開始一點點變得透明。嬌弱的身形化作點點七彩流光,随風輕輕搖曳,寸寸消融在天地之間。仙裙虛化,發絲飄散,眉眼漸漸模糊,唯有那雙溫柔的眼眸,依舊遙遙凝望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樣,刻進消散的神魂裏,永世不忘。
她最後遙遙望向他,唇瓣輕動,無聲比出一句口型:“…好好活下去,別念我…世間再無我……”
而後,再無留戀,徹底放開所有神念,玉手輕輕一推,将懸浮半空的鴻蒙鳳命仙丹猛然推向九天蒼穹之上。
下一瞬,轟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炸開,仿佛天地初開,山河裂變,震徹三界六道,震得九天雲海翻覆,九幽大地震顫。
鳳命仙丹驟然炸裂開來,無盡七彩生機霞光如同海潮般席卷九天十地,籠罩仙、妖、人、魔、神、冥六道每一處角落,聖潔浩瀚,暖意無邊。
漫天腐蝕山河、肆虐千裏的暗黑魔煞,在霞光所過之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息消融殆盡,連一絲黑煙餘燼都未曾留下,天地間再無半點陰冷戾氣。
死死困住滄珩的九幽困魔大陣,在祥瑞霞光的沖擊之下,壁壘寸寸崩碎,黑雲散盡,禁術瓦解,轉瞬化為虛無,再也不見蹤跡。
魔主借萬千幽魔獻祭暴漲的恐怖蠻力,被仙丹生機之力瞬間抽空壓制,周身黑紅魔焰飛速萎靡黯淡,修為大跌,氣息紊亂踉跄後退,面色慘白,再無半分往日狂妄兇焰,只剩滿心不甘與驚懼。
千裏戰場之上,所有負傷流血、靈力透支的仙兵妖士,傷口瞬息愈合結痂,損耗的靈力瞬間充盈複原,滿身疲憊、神魂創傷盡數撫平,個個站起身來,神色震撼,望着漫天霞光,滿心敬畏與悲戚。
被魔氣侵蝕枯萎焦黃的山林草木,瞬間抽芽吐綠,繁花綻放,枯木逢春,山河重煥青蔥生機;渾濁凝滞的江河瞬間澄澈奔流,靈脈震顫複蘇,穩固如初;乾裂的大地滋生綠意,四方靈脈重新貫通,靈氣浩蕩流轉,勝過往日鼎盛之時。
四時輪轉重新歸序,風雲靜好,日月重明,星辰複輝,天地間再無壓抑昏沉,重回往日澄澈清明、祥和安寧之态。凡界人間煙火安穩,四海山林生靈安樂,九幽地府戾氣盡散,三界六道徹底平定,萬古浩劫一瞬消解于無形。
一切,都如鳳沅所願。
她以一己之身,焚鳳骨,燃神魂,剖本命仙丹,舍形神性命,換來了三界安寧,山河無恙,蒼生安穩,萬物重生。
可中軍雲海高臺之上,那道軟萌溫順、怯怯依賴、心底藏着萬般溫柔與善良的嬌小身影,已然徹底化作漫天七彩流光,随風飄散,融入天地山河之間,再無半點痕跡,不留一縷殘魂,不入一絲輪回。
一旁孔翎艱難爬至鳳沅身側,渾身早已被冷汗與熱血浸透,每挪動一寸,斷裂的筋骨都傳來鑽心刺骨的劇痛,眼前陣陣發黑,耳畔只剩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和沙場死寂的風聲。
他撐着最後一絲神志,再也顧不得身上深淺交錯的傷口,顫抖着擡起那只滿是血污、指節崩裂的手。
指尖控制不住地簌簌發抖,連手臂都晃得厲害,像是怕驚擾了什麽易碎的夢,又怕下一秒她就會徹底消散在自己眼前。掌心沾滿沙場的塵土、暗紅血漬,甲胄的棱角磨得皮肉紅腫破皮,他卻渾然不覺,只把所有目光都死死凝在鳳沅身上。
他緩緩伸出手,動作極輕、極緩,帶着傾盡餘生的慌張與不舍,小心翼翼想去觸碰她,只想留住她最後一絲溫度、一絲氣息、一絲真切存在的痕跡。
指尖微微蜷着,不敢用力,生怕力道重了,便碰碎了這最後一點念想。隔着咫尺距離,他能隐約嗅到她身上殘存的清淺氣息,混着濃重的血腥味,刺得他心口驟然抽緊,酸澀與絕望順着血脈瞬間蔓延四肢百骸。
眼眶早已紅得欲滴血,水霧蒙住了視線,滾燙的熱淚不受控制地砸落,砸在滿是血泥的手背上,涼得發顫。他就那樣僵在原地,懸着手,既怕觸到她冰涼的身軀,又拼命想要抓住什麽、留住什麽,仿佛只要指尖還能挨着她,這天地就還留着一絲念想,他就還沒有徹底失去她。
而鳳神,只餘下一縷淡淡的、清潤的鳳香,萦繞在高臺風裏,歲歲年年,久久不散,像是她留在世間最後的一抹溫柔。
滄珩借着大陣崩碎的瞬間,不顧一切沖破禁锢,身形踉跄,衣袂淩亂,不顧自身傷勢,禦風狂奔,瞬息落至高臺之上。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熟悉的身影,想要留住最後一絲她的氣息,可指尖所及,只有一片冰涼空洞的空氣,只有漫天漸漸散去的七彩流光,只有風中一縷淡淡的鳳香。
空蕩蕩的雲石高臺,再無那個會軟軟喚他滄珩、會怯怯拉他衣袖、會默默為他擔憂、會安安靜靜陪他品茶看雲的小姑娘。
他僵立原地,身形微微顫抖,素來清冷淡漠、萬古無波的眼底,此刻被無邊的猩紅、死寂的悲痛與深入骨髓的自責填滿。周身仙光黯淡,氣息紊亂,一向慵懶從容、穩如青山的神尊,此刻孤寂落寞得讓人心生不忍,仿佛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心神、所有牽挂、所有活下去的暖意。
心口像是被硬生生剜去一塊,空洞刺骨,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幾乎要神魂碎裂。
他護住了三界,守住了蒼生,穩住了山河,平定了浩劫,卻唯獨沒能護住他最想護的那一個人。
魔主望着漫天消散的鳳光,感受着自身修為大跌、兇焰盡斂,滿心不甘卻再無半分戰意,更不敢再久留此地。他恨恨咬牙,深深看了一眼高臺之上孤寂失神的滄珩,又忌憚着天地間殘存的鳳凰祥瑞餘威,最終只能化作一道黯淡黑影,狼狽不堪地遁回九幽最深處,從此閉關蟄伏,再不敢輕易踏足三界。
左翼山隘,孔翎收劍伫立,怔怔望着高臺之上消散殆盡的身影,望着漫天漸漸淡去的七彩霞光,眼底滿是震驚、悲戚、惋惜與悵然。他默默伫立良久,肩頭的傷口依舊隐隐作痛,心底卻比肉身傷勢更添幾分空落與悲涼。從此三界再無那位心地善良、溫順軟萌的鳳神,世間再無那個讓他默默牽挂、暗自守護的姑娘。
仙妖将士紛紛收兵伫立,望着天地重歸清明、山河重煥生機,本該歡呼慶賀浩劫平定,卻無一人笑得出來。所有人都默默望向中軍高臺,望着孤獨立在風中、孤寂落寞的滄珩,感受着空氣中殘留的鳳香,心底滿是敬佩、感激、惋惜與感傷。
諸天天神、四海萬妖、凡界百姓、地府陰司,皆感念鳳神舍身獻祭、拯救三界的莫大恩德,默默俯首,永世緬懷,立祠供奉,香火不絕。
風依舊吹過高臺,卷起滿地微涼雲煙,帶走戰場最後一絲硝煙,卻帶不走空氣裏萦繞不散的鳳香,也帶不走滄珩心底那份永世無法釋懷的悲痛與思念。
三界安了,山河好了,蒼生活了,萬物複蘇了,天地重歸盛世清明了。
唯獨他,坐擁萬古九霄,執掌天道秩序,俯瞰山河萬裏,卻從此餘生孤寂,形單影只,再無歸處,再無溫存,再無那個可以讓他放下慵懶淡漠、傾盡溫柔守護一生的小姑娘。
往後萬古歲月,閑雲神居依舊青竹搖曳,靈泉潺潺,卻再無那人相伴;
山河風月依舊歲歲更疊,雲卷雲舒依舊年年如常,卻再無那個眉眼軟軟、溫柔似水的身影;
他守着三界太平,守着萬裏山河,守着她用性命換來的萬古安寧,卻只能獨自一人,獨坐九霄,餘生歲歲,年年念念,空守回憶,永失所愛。